漳縣最熱鬧的地方,莫過於春景樓。
大紅燈籠從街口一路掛到樓前。
絲竹聲,笑聲,勸酒聲。
混成一片。
脂粉的香氣隔著半條街都能聞見。
姜川戴著斗笠,壓低了帽檐,走進了春景樓。
小二賠著笑迎上來,被姜川一錠銀子打發了。
「給我安排個最角落的位子,上一桌酒菜,其他的事情別來煩我。」
小二連連作聲,顛顛地去了。
姜川找了個角落坐下,點了一桌子酒菜,自斟自飲。
他如今這副塊頭,即便坐著,也比旁人高出一截。
斗笠壓得再低,也擋不住那股子壓迫感。
好在酒樓里魚龍混雜,倒沒人會來盤問他一個出手闊綽的客人。
鄰桌,幾個紈絝公子哥正喝得面紅耳赤,話也多。
桌上的菜沒動幾口,酒壺倒是空了好幾個。
「王二公子都幾日沒來春景樓了?」
「少說三四日,頭牌娘子昨兒還問起呢。」
「要我說,王二公子不來也好,他一到,頭牌娘子眼裡就再沒咱們了。」
「你還有臉說,人家隨手賞出去的銀子,夠你在這兒喝半年。」
「嘿,我聽人說,他是被他大哥親自來這兒揪回去的。」
「你是說王……」
話沒說完,幾人對視一眼,齊齊住了嘴。
先前還鬧哄哄的一桌,登時靜了下來。
連勸酒聲都小了幾分。
王烈這兩個字,在漳縣,能止小兒夜啼。
姜川坐在角落,一字不落,全聽進了耳里。
王綸不在這裡。
可惜……
酒足飯飽,他喚來小二,藉口要去茅房。
進了春景樓的內院後,他沒往茅房走,反倒朝後院深處摸去。
越往裡走,越安靜。
絲竹聲漸漸聽不見了,只剩風颳過樹梢的響。
燈籠也漸漸稀了,只剩下牆角的幾盞,照得人影綽綽。
後院最深處,有一座小院。
院門口杵著兩個護衛,腰裡別著刀,大門上掛著一把銅鎖。
牆高,門鎖得死,前後還有幾隊人來回巡邏。
一座酒樓里,哪用得著這般陣仗。
姜川眯了眯眼。
他想起了齊八爺那晚提過的,王家在暗地裡做的那些勾當。
人口拐賣。
這條線應該就藏在這裡。
他本不喜歡多管閒事。
這世道太亂,閒事太多,他也管不過來。
所以,就算從齊八爺口中得知這件事後。
姜川也只當成了耳旁風。
但如今,那王綸待在戒備森嚴的王家大宅里,沒點大動靜可引不出來他。
沒錯,這就是他必須要做的第二件事。
殺王綸!
他自打降臨後所有的麻煩都是這傢伙挑起來的。
不殺他。
姜川的念頭不通達!
他待在角落裡,觀察了片刻,摸清了守衛巡邏的規律,便貼著牆根,輕手輕腳的摸了過去。
陰影里,一個護院剛張嘴,喉嚨就被捏住。
悶哼沒發全,人已經軟了下去。
第二個,第三個。
如法炮製。
巡邏的人剛拐過牆角,後頸就是一麻,眼前一黑。
姜川把屍體拖進花叢,翻進了院子。
院子裡靜悄悄的,只有幾間屋子亮著燈。
他挨個屋子搜過去。
除了一間帳房,別的屋子都落了鎖,空無一人。
他進入那間帳房裡。
仔細檢查。
很快就發現有幾塊地磚是鬆動的。
姜川用刀尖一撬,地磚應聲而起。
下面果然藏著一條暗道。
一股涼風吹拂上來,帶著淡淡的腐臭味。
姜川皺了皺眉,心想,應該就是這裡了。
暗道幽暗。
好在他有明目一級,就算沒有光線也能看得分明。
等下到盡頭,幾盞油燈在牆壁上亮起。
眼前赫然是一排排的地下監牢。
鐵柵欄里關著許多女子,一個個衣衫不整,蓬頭垢面。
聽見腳步聲,她們都往牆角里縮,有的已經抖成一團。
雖然姜川本沒打算多管閒事,但看到這一幕,臉色也是不由得沉了下來。
拐角處,幾名守衛聞聲竄了出來。
「什麼人!」
「有人闖進來了!」
「抄傢伙,剁了他!」
這地方先前被那對姐弟鬧過一遭,守衛都成了驚弓之鳥。
一見生面孔,不由分說,拔刀就砍。
姜川沒有出聲。
他沉默著,往前走去。
刀光在油燈下閃現。
每一閃,都帶起一蓬鮮血。
過道里。
悶哼聲、慘叫聲連串響起。
「不好,是個高手!」
「快撤!」
「撤?」
慘叫戛然而止,片刻之後,一切歸於死寂。
姜川甩了甩刀上的血。
地上,已經再沒有一個能站起來的守衛。
他翻了翻屍體,卻沒找到監牢的鑰匙,索性來到監牢前,伸手握住鐵鎖,手腕一轉。
嘎嘣一聲。
鎖頭就斷成了兩截。
牢里的女子們全看呆了。
小兒臂粗的鐵鎖,在這人手裡,跟泥捏的一樣。
「還不快走!」
姜川冷喝道。
女子們如夢初醒。
「多謝恩公!」
「恩公大恩大德!」
她們互相攙扶著,跌跌撞撞往石階上跑。
有個姑娘跑出兩步,又回過頭,朝他磕了個頭。
「恩公保重!」
姜川沒有回頭。
石階上傳來紛亂的腳步聲,越來越遠。
拐角處,一個首領模樣的漢子癱在牆邊,胸口挨了一刀,還剩一口氣。
此人是姜川故意留下來的活口。
他蹲下身,詢問道:「這條地道的盡頭通往哪裡?」
首領啐了一口血沫。
「呸!狗東西!想從我嘴裡得到消息,做夢!王家不會放過你!」
姜川面無表情,「嘴還挺硬,偏偏做了王家的狗。」
他伸手觸向對方胸口。
咯嘣!!
一根根肋骨被他活生生捏斷。
那首領緊咬牙關,牙齒都崩碎了,愣是沒喊出一句疼。
「別費勁了!給老子個痛快……!」
「行,是條漢子。」
姜川點點頭,但沒有殺他,只是捏碎了他的四肢和脊椎,留他躺在地上連連怒吼。
舉目四望。
這條地道其實只有兩個去向。
一頭,是他來時的春景樓,另一頭不知通向何處。
「到了這一步,反正走哪頭都一樣。」
他徑直向另一邊走了過去。
通道冗長。
壁上的燈,從幾步一盞,變成十幾步一盞。
到最後,乾脆一片漆黑。
好在有明目一級,摸黑走路,他也如履平地。
腳下的路還算平整,只是偶爾有滴水,啪嗒啪嗒落在肩頭。
地道很長。
姜川走了半炷香才來到盡頭。
算算距離,早已出了春景樓,怕是都不在城內了。
盡頭有一條向上的階梯。
階梯頂是一扇門。
木門厚重。
門縫裡透出光來,還有嘈雜的人聲。
骰子聲,叫罵聲,銀錢相撞的脆響。
姜川伸手,推開了門。
外頭的喧囂驟然一停。
姜川抬眼望去。
自己竟是出現在一座大廳里。
廳里擺著十幾張桌子,桌桌圍滿了人。
四周,一個個佩戴著肩章的幫派打手,正齊刷刷地看著他。
粗粗一掃,不下三四十人。
此刻。
滿堂鴉雀無聲。
不知道誰的手一松,一隻海碗掉在地上,摔得粉碎,在落針可聞的大廳里格外刺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