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匹馬,一前一後,衝出了漳縣的城門。
剛出城。
姜川的面色就是一變。
官道兩旁,影影綽綽,全是鬼奴。
一眼望過去,少說也有上百個。
有的站在田埂上,有的立在枯樹旁。
一個個,都扭過頭來,用沒有臉皮的面孔望著他們。
空洞的血窟窿,看得人脊背發涼。
比早上見到的多了何止一倍!
姜川心裡一沉。
王烈說的沒錯。
那隻鬼一直都在殺人。
而且殺得人越多,它的實力就越強!
等它殺光這一城的人,這鬼蜮里就再沒誰能製得住它了!
幾隻鬼奴搖搖晃晃地撲上來,想阻攔兩人的去路。
姜川端坐在馬背上。
橫刀一揮。
當即將那幾隻鬼奴的手臂斬斷。
兩人沒有戀戰,一提韁繩,馬蹄如飛,直接甩開了它們。
跑出沒多遠,姜川忽然問道:「早上我們出城,沒走多遠就被困住了。」
「而白牛山離漳縣有二十幾里地。」
「騎馬都得小半個時辰。」
「萬一,那座山不在鬼蜮的籠罩範圍內怎麼辦?」
王烈卻信誓旦旦道:「不會,那隻鬼的殘骸一定留在鬼蜮之中,就算白牛山遠在天邊,它也會以一種特殊的方式,出現在我們面前。」
說罷,他突然一拉韁繩,面色凝重的看向前方。
「我們已經到了。」
姜川抬頭望去,心頭頓時一驚。
官道的正中間,一座大山拔地而起。
就像憑空長出來的一樣。
山勢巍峨,黑壓壓一片,霧靄纏繞山腰,宛如一尊從天而降的巨獸,截斷了官道的去路。
正是白牛山!
他們出城,才不過半炷香的工夫,二十幾里地,怎麼可能眨眼就到?
答案不言而喻。
在這鬼蜮之中,那隻鬼竟掌握著改變空間的能力!
姜川也是明白了王烈先前的話。
若是等那鬼完全掌握了鬼蜮。
可以隨意操控空間。
到那時,再想找到它的殘骸比登天還難!
「走吧!」
王烈翻身下了馬。
姜川深吸一口氣,也是立刻跟上。
兩人徒步進山。
山道崎嶇,霧比城裡更濃,林子深處黑得不見天日。
好在姜川有明目一級,在昏暗的環境中視力如常。
才走沒幾步,林子裡就有了動靜。
枯枝被踩斷的脆響一聲接一聲。
三隻鬼奴,從樹後搖搖晃晃地鑽了出來。
沒有發出任何的聲響,如同幽鬼,伸著手就朝兩人撲來。
「跟緊我!」
姜川丟下一句,拔刀上前,刀隨人走,人隨刀進。
赤紋寒光一閃。
一顆腦袋飛起,兩半身子倒地。
刀太快。
那鬼奴甚至沒來得及有任何反應。
不等那鬼奴的傷勢合攏。
刀光再閃,它的四肢頓時齊根而斷,被削成了人棍,只能在地上不斷蠕動。
剩下的兩隻鬼奴如法炮製。
眨眼的工夫,地上就多了三堆爛肉。
王烈跟在姜川身後,刀不出鞘,只是警惕地掃視四周。
偶爾有漏網之魚撲上來,被他反手一刀了帳。
他受了傷,不能進行太劇烈的戰鬥。
此時,自然要保存實力。
等待最後出手。
開路的任務姜川索性便包攬下來。
《九息吐納訣》修至圓滿後,他的體內恢復極快。
一路殺來。
甚至都不見怎麼喘。
加上赤紋鋒利無匹,尋常鬼奴,一個照面就被肢解。
他從山腳殺到半山腰,刀下已經廢了十幾隻鬼奴。
身後的山路,像鋪了一條蠕動的肉毯。
看得王烈都眉頭直跳。
可殺得越多,姜川心裡的擔憂越盛。
「你不覺得奇怪嗎?」
他忽然開口:「這一路上我們遇到的全是鬼奴,那隻鬼的真身一直沒露過面。」
王烈也皺了皺眉:
「我也在琢磨。」
「或許,是那黑熊生前的謹慎天性,影響了它變成鬼之後的行為邏輯!」
他頓了頓,目光落到姜川的赤紋上:「也可能,是因為你曾殺過它一次,它對你還存著幾分畏懼的本能。」
姜川聞言,立刻想起了昨晚,那隻鬼確實跟他當面對峙過,最後卻是主動退走了。
想來就是這個緣故。
可他心裡,沒有半點高興。
反而愈加發毛。
那鬼現在還不知道,他是外強中乾,根本沒有半點對付鬼的手段。
一旦被它摸清了底細,他絕對會死得很慘!
所以,必須趕在它反應過來之前。
燒掉殘骸!
兩人繼續前行,很快來到一處姜川熟悉的地方,正是他射殺那隻黑熊的位置。
山洞也就在不遠的前方。
就在這時,一道龐大的黑影,從林間走了出來,每走一步地面都在微微發顫。
其身高過丈,黑毛如針,兩隻前爪像十把倒插的匕首。
那雙眼睛空洞洞的,直勾勾盯著兩人。
赫然是之前那頭在白牛山作惡的黑熊!
它也被那隻鬼變成了鬼奴!
而且,它現在有了不死的特性,比生前的實力更加恐怖了!
姜川倒吸一口涼氣。
這玩意該怎麼打!?
再用他那套遠程射箭風箏的手段可行不通了,他造成的箭傷,都未必有它自動恢復的速度快!
與此同時。
山林間的鬼奴也多了起來。
像聞到了血腥味的野狗。
越聚越多。
四面八方,全是搖搖晃晃的身影。
那隻鬼似乎也意識到了兩人的目的,出動了全部力量,要攔住他們!
前有黑熊。
後有鬼奴。
退路已經被完全堵死了。
兩人對視一眼,都明白了,必須留一個人,攔住這些鬼東西。
另一個人,衝進山洞焚燒殘骸!
王烈沒有半點猶豫。
他咬著一根布條,把寶刀和手掌,一圈一圈地纏在一起。
布條很快被血浸透。
他面不改色,主動站了出來,決然道:
「我來擋住他們!」
「你去焚燒殘骸!」
「小心,那隻真正的鬼隨時可能現身!」
姜川看了他一眼。
他一路開路,消耗了太多體力。
王烈雖然負傷,體力卻保存得很好。
而且,他的實力本就在自己之上,由他來對付這頭死而復生的黑熊正合適。
「你小心。」
姜川只說了這一句,縱身便往山洞的方向衝去。
那黑熊當即動身。
還想阻攔。
卻見一道刀芒驀然亮起,朝著它當頭籠罩而下!
王烈宛如打了雞血,渾身戰意高昂,他衝著那黑熊,放聲喝道:「上一次你我不分勝負!這一次,我必殺你!」
姜川埋頭向前猛衝,他聽到身後傳來的聲音,暗想這王烈的確有幾分血性。
而且該主動犧牲的時候絕不含糊。
如果,他不是出身王家,倒是個很合適的隊友……
思緒瞬息間。
他也很快找到了那座熟悉的山洞。
洞口黑漆漆的,如同一張等著他自投羅網的深淵巨口。
姜川沒有絲毫鬆懈。
王烈替他攔住了那頭恐怖的黑熊,可更恐怖的是那隻鬼的真身。
他要去焚燒它的殘骸,將它徹底殺死,它絕不可能坐以待斃。
不是有可能現身,而是必定會出現!
說不定,
此刻就在哪個陰暗的角落裡盯著自己!
姜川點燃一支火把,步入山洞,火光跳動,卻照不透洞中的迷霧。
能見度不到身前兩米。
忽然,一陣陰風吹來。
那浸泡過油脂的火把,噗的一聲,直接被吹熄了。
洞裡,重新歸於黑暗。
姜川心頭一凜。
但他很快發現,沒有火把,自己的夜視反而能看得更遠,索性就不再復燃。
他繼續前行,可片刻之後就皺起了眉頭。
這山洞比他之前進來時更深邃了。
通道更長,也多了不少岔路。
極有可能是那隻鬼動用了鬼蜮的能力改造過這裡!
這就麻煩了!
殘骸搞不好已經被它藏了起來!
可既然到了這裡,姜川斷然沒有再後退的道理。
無論殘骸還在不在,他都要進去一探!
他順著蜿蜒的山洞一路前行。
拐過一個彎時,一道黑影猛地竄了出來。
正是他先前殺死的一頭幼熊,此刻也已經化作了鬼奴。
它雙眼漆黑空洞,動作僵硬。
卻力大無窮。
比他先前遇到時威脅何止提高了十倍!
那幼熊鬼奴一掌拍來,帶起嗚的一聲風嘯。
姜川側身躲過,赤紋順勢上撩。
刀光過處,一條前腿飛了出去。
可那鬼奴根本不知疼痛,另一爪已經抓上了他的手臂。
姜川連忙撤刀回擋。
可晚了半拍。
小臂上,一塊血肉被連皮帶肉地撕了下來,鮮血瞬間染紅了衣袖!
姜川倒吸一口涼氣。
這鬼東西太棘手了。
哪怕自己沒有被正面攻擊到。
只要身體主動觸碰到對方,就會被活生生撕下一大塊皮肉!
若沒有赤紋這把鋒利的神兵,他怕是早就死了無數回!
姜川咬牙,刀勢更加凌冽。
橫斬,
豎劈。
赤紋鋒利無匹,轉眼間把那幼熊鬼奴斬成了一地碎塊!
碎塊落地,還在蠕動。
姜川撕下衣角,簡單包紮了傷口。
再低頭看時。
地上的碎塊竟然已經開始緩緩癒合。
他毫不猶豫,再度揮出兩刀,把碎塊斬得更碎,才繼續深入。
出乎意料。
接下來的路上他再沒有碰到別的鬼奴。
一路順利得有些詭異。
洞穴最深處。
他很快就看到了那座由白骨鋪成的巢穴。
可眼前的一幕,卻讓姜川瞳孔驟縮!
原本被他殺死的那三隻幼熊的屍體。
此刻竟然被拼接在了一起。
還擺出一個詭異的姿勢,如同人類一樣盤膝而坐!
那詭異的模樣,普通人看見了怕是要連做半個月的噩夢。
饒是姜川心理素質強大,也感到一陣強烈的不適。
他沒有時間多想。
殘骸就在眼前。
姜川連忙取出火摺子和提前備好的油壺。
不過,還沒等他動手,背後就忽然傳來一陣陰冷氣息。
姜川心頭一驚。
那隻鬼,來了!
他想也不想,頭也不回,反手一刀斬去。
與此同時,他肩膀也是一涼。
姜川在揮刀的瞬間,迅速調轉身形,面對對方。
果不其然。
正是那隻恐怖的鬼!
雙眼漆黑空洞,嘴角咧著詭異的笑容。
此刻,它正保持著拍肩膀的姿勢。
而在它身上,一道幾乎將它整個切開的傷口,正在飛快癒合。
姜川看到了它抬起的手掌。
掌心裡,粘著一大塊血肉。
嘶!
姜川這時才感覺到肩膀一陣劇痛。
只是被它輕輕一碰,就直接被扯掉了一大塊血肉!
還好,受傷的部位是肩膀。
這要是落在致命部位,即便他體魄再強橫,也得瞬間身死!
「他奶奶的!」
姜川咬緊牙關,頭一次感受到這麼清晰的絕望。
自己的攻擊對敵人無效。
而自己只要被碰一下就是致命傷。
這他娘的該怎麼打!?
他滿心茫然。
可對面那隻鬼卻沒有半點猶豫。
身形一晃,再度消失,顯然是準備進行下一次襲擊。
姜川試圖用神魂去感知。
可在這鬼物面前,他的感知完全失了效,完全發現不了對方的位置!
就在這時,姜川猛然看向那具擺出詭異姿勢的殘骸。
橫豎都是一死。
拼一把!
他一把甩出手中的油壺。
油壺砸在屍體上。
砰地碎裂。
易燃的油脂流淌開來,灑在那具詭異的屍體上。
姜川呼出一口氣,吹燃火摺子,然後猛地丟出。
火摺子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
眼看就要落上那灘油脂。
突然黑影一閃。
那隻鬼毫無徵兆地出現,直接擋住了飛過去的火摺子,火摺子落在它身上,沒有發出半點動靜,就被直接吞沒!
姜川滿心的希望瞬間跌落谷底。
而那隻鬼,甚至沒有趁機攻擊。
它就站在那裡。
歪著頭,嘴角的笑容愈發明顯。
就像是故意在耍弄他一樣!
跟那頭天性狡猾,喜歡戲耍獵物的黑熊如出一轍!
姜川心頭火起,怒罵一聲:「還真是個畜生!」
他這才明白。
為何這隻鬼一路都沒現身。
原來,就是故意等他看到殘骸,等他心裡生出希望的那一刻。
再動手。
將他的希望親手掐滅!
他明白了。
可是,已經沒用了!
現在他還有什麼辦法能點燃火焰?
答案是沒有!
有這隻鬼進行阻攔,他根本不可能成功!
姜川在想明白這一點之後。
毫不猶豫。
轉身就退!
他已經沒有了點火的手段。
留在這裡跟這隻鬼死磕,結果就是死路一條,沒有任何懸念。
若能逃出去,起碼還有機會想一想別的辦法!
他想逃。
可那隻鬼卻不會給他機會。
鬼影一晃,便是在原地消失,下一刻,就堵住了姜川的退路。
姜川面對那隻觸之即死的猛鬼,卻是沒有絲毫退讓。
他揮起赤紋,暴喝一聲。
「滾開!」
刀光斬落。
可在兩者接觸的一刻,他卻是陡然一個身形變幻。
腳步踏上旁邊的牆壁,借力一蹬,從其身邊繞了過去!
「傻冒,明知道打不過,老子還非要跟你死磕?!」
姜川暗罵一句,頭也不回,向前狂沖!
但就在衝出一個拐角後。
他猛地剎住了腳步。
因為在他眼前出現了一個意想不到的身影。
王烈!
他不是應該在外面攔住那些鬼奴?!
王烈見到姜川後,也顯然相當意外,就像是在意外他竟然還活著!
他的目光在黑暗中變幻幾許。
嘴上卻是快速道:「我忘記告訴你該如何焚燒鬼骸,你先退,這裡交給我!」
「???」
姜川瞬間滿心疑慮。
這麼重要的事情,他現在才想起來說?
那他先前主動讓自己來焚燒殘骸,豈不就是在故意讓他來送死?!
姜川思緒轉動的飛快,沒有被他忽悠住。
當即揮刀攔住他。
逼問道:「你都對我隱瞞了什麼事情?你到底想幹什麼?!」
王烈見他這副架勢,眼中殺意湧現。
可考慮到姜川還保留著完全的實力。
他又忍了下來。
他沒有直接回答,而是氣勢洶洶的反問道:
「我還想問問你,你處處跟我王家作對,究竟有什麼目的?」
「如果我沒猜錯,當日在山神廟,射殺宋坤的神秘高手,應該就是你吧!」
姜川頓時沉默。
這王烈顯然也不是傻子。
自己雖然從沒在他面前表現過箭術。
但這小小的漳縣,能殺死宋坤的也找不出第二個人了。
王烈隨後喝道:「讓開!我現在要去解決掉那隻鬼,不然你想跟我一起死在這裡?!」
姜川眯了眯眼,依舊寸步不讓。
因為,他已經發現了一個詭異的事情。
就在他跟王烈對峙的這工夫,那隻鬼竟然一直都沒有現身!
難道,它也喜歡看戲?!
不!
絕不可能!
唯一的解釋,就是王烈身上,帶著能阻止那隻鬼現身的東西!
沒錯。
一定是這樣。
在客棧,在山上,那隻鬼始終沒在兩人面前現身。
根本不是王烈說的那樣,是畏懼殺過它的自己。
而都是因為他!
姜川瞬間想通了一切。
王家在春景樓供奉鎮鬼符籙,不僅僅是因為知道鬼的存在。
更有可能,是因為他們已經親眼見過鬼!
王家一直都掌握著對抗鬼的方法,只是王烈沒跟自己和沈三娘說實話!
而現在,他甚至想利用這隻鬼來做些什麼!!
姜川腦海中快速思索。
王烈卻已經按捺不住。
本該重傷的他,此刻突然爆發出近乎全盛的威勢。
他趁姜川不備,突然暴起,一道璀璨刀芒當頭劈來!
「讓開!」
三次養血圓滿的恐怖威力,壓得姜川呼吸一滯。
他不敢硬接,趕忙側身避開。
轟!
刀芒劈在石壁上,碎石紛飛。
而就是這一瞬間,王烈已經越過他,朝著洞穴深處猛然衝去!
姜川想要跟上,可面前卻出現了數道身影。
是鬼奴!
王烈根本沒有在外面攔住鬼奴。
他把鬼奴都帶了進來!
幾隻鬼奴張牙舞爪。
撲向姜川。
姜川想去追王烈,可鬼奴的威脅更大,只能被迫先解決掉眼前的鬼奴!
「該死的,竟然敢耍我,虧我之前還那麼信任你!」
「媽的!」
「我就不該相信你們王家會有好人!」
等到他好不容易脫身,返回洞穴深處時。
眼前的一幕卻讓他心底發寒。
王烈的寶刀丟在一旁。
而他本人。
竟擺出了跟那屍體一模一樣的盤坐姿勢!
他額頭上貼著一枚染血的銅錢,那隻鬼此刻就站在他的身後。
可它並不像是主動現身,反倒如同被強行吸引過來一樣。
那隻鬼的雙手已經沒入了他的後背。
王烈卻沒有暴斃。
兩者竟然在緩慢地融合到一起!
「啊!!」
王烈發出痛苦的嘶吼,他身上的皮膚已經脫落大半,露出鮮血淋漓的身軀。
而那隻鬼,也在不斷變幻掙扎,似乎想要從王烈的身體裡掙脫出來!
姜川一時也懵住了。
王烈在通過某種辦法強行融合那隻鬼?!
可面對這種情況。
他是該阻止。
還是該任由其繼續!?
不過,還沒等他做出決定,王烈那半邊血肉模糊的臉上,已經露出一絲詭異的笑容。
他緩緩睜開雙眼,摘下那枚染血的銅錢,聲音冰冷道:「多謝你幫我找到這隻鬼的殘骸,你就留在這裡慢慢等死吧。」
說罷,他身形一晃,直接消失在了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