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後一連幾日,宮裡都忙得團團轉。
前朝在為天花粉的案子周旋爭輕重。
後宮則在張羅年節布置,掃灑裝飾,預備著沖淡連日來的晦氣。
太后更是連日跪在宗祠偏殿,為那場大火向列祖列宗請罪叩拜。
好在封聿關傳來捷報,大軍凱旋,李知景一戰封神。
姜娩獨自待在長亭宮裡。
只覺得前所未有的寂寥。
重生回來,步步為營,鬥倒了這個,防備著那個。
到頭來身邊卻空蕩蕩的。
......
她看著茫茫天色嘆氣,裹了厚厚的斗篷出門散步。
不知不覺,竟走到了清心殿的後山。
這裡是段知安的地盤,沒他准許無人敢進。
如今他出宮陪聞淺去了。
這裡沒人看管,冷清得厲害。
姜娩一邊走一邊回想。
前世,她把段知安逼走之後,一道命令拆了清心殿,這兒成了堆積雜物的地方,她一次也沒踏進過。
如今看來,其實這地方很是清雅。
松柏常青,石徑乾淨,幾間精舍掩在樹後,透著一種與世無爭的安靜。
她漫無目的地閒逛了一圈。
正打算離開,目光隨意掃了一眼亭子——
她腳步頓住。
亭台的石桌上,竟放著兩隻茶杯,在冬日的空氣里,冒著白氣。
這裡......還有人?
姜娩環顧四周。
風吹過枯枝,發出沙沙的響聲,更顯得周圍死寂,絲毫不像皇宮。
她又低頭看向地面。
石磚縫隙里積著殘雪,印著幾個新鮮的腳印。
腳印很大,是個男子。
但絕不是宮裡的太監。
他們不敢擅自踏入這裡。
一個名字,猝不及防地撞進她混亂的腦海。
她的心跳,驟然漏了一拍。
會是他嗎?
蕭珩之。
她循著腳印方向,快步往後面的小路走去。
腳印斷斷續續,指向一間竹屋。
她靠近,感覺到從緊閉的木門縫隙里,透出絲絲熱氣。
有人。
姜娩心懸了起來,腳步放得更輕。
走近看到門沒鎖,只是虛掩著。
她咬了咬唇,伸手,輕輕推開。
只見裡面端坐著一人——
「太師?」
姜娩詫異。
屋內,段知安正坐在炭盆邊,手裡拿著一卷書。他穿著常服,姿態閒適。
聽到聲音,他抬起頭,有一絲訝異:「姜小姐?」
姜娩快速掃視屋內。
屋子不大,陳設簡單,一眼就能望盡。
除了段知安,再沒有第二個人。
她心裡那點莫名的期待和緊張,一下子落了空。
段知安放下書卷問:「姜小姐怎麼到這裡來了?」
「今日散步,無意走到此處。方才在外面看到杯子,還以為是哪個不懂規矩的闖了進來,就一路尋到這裡。」
他笑了笑:「讓你誤會了,方才是我在外面坐得久,水涼了,便回來重新燒些。」
「太師一個人?怎麼會有兩個杯子?」
「一個人無聊,便倒了兩杯,假裝有個說話的伴兒罷了。」
段知安鎮定自若,反問道:「不然姜小姐以為還有誰?」
姜娩笑了笑,沒說話。
段知安也不追問,只拿出一張空椅:「既然來了,就喝杯熱茶暖暖。」
姜娩點頭坐下,接過熱茶捧在手心暖著。
「太師怎麼回宮了?」她問,「殿下好像......並不知道您在這兒。」
「回來坐坐,不必驚動旁人。」段知安語氣平淡,「你呢?怎麼一個人閒逛?」
「臨近年關了,大家都忙著,就我無聊。」姜娩頓了頓,「淺淺她還好嗎?」
「還行,她知道了平南侯府的事。倒沒像我想的那樣徹底垮掉,只是話少,也不願出門。」
姜娩輕輕鬆了口氣:「淺淺看著柔弱,其實骨子裡很韌。她就是......把情分看得太重,總委屈自己,才會一次次傷著。」
段知安點了點頭,將話題轉向她:「聽說,皇上收回成命,將你指婚給太子了。」
姜娩笑了笑:「太師雖不在宮裡,消息卻靈通。」
「恭喜你,得償所願。」
姜娩捧著茶杯,沒吭聲。
「怎麼?不想做太子妃了?」
姜娩自知段知安不是能訴衷心事的人,她便含糊回答:「殿下待我真心,能與他相伴左右,是我的福分。」
段知安挑眉,輕聲調侃:「我還以為姜小姐是跟王爺日久生情,不想做太子妃了。」
姜娩手一顫,茶水差點晃出來。
「太師莫要玩笑......我與王爺怎麼可能。」
「而且王爺他......若再見到我,只怕第一件事就是拔刀。」
「那可不一定,王爺若是想殺你......」
竹簾外忽然落下一大坨雪,發出簌簌聲。
姜娩歪頭看過去:「積雪塌了,太師可要叫人來清掃此處?」
「不礙事。不過看天色,雪下大了,姜小姐還是早點回去吧。」
姜娩點點頭,放下茶杯:「那我先告辭,太師也早些回去吧,免得淺淺一個人無趣。」
段知安微微頷首,看著她帶門出去。
屋內重歸寂靜。
他拿起火鉗撥了撥炭火。
隨後,對著空無一人的室內,平靜地開口:「出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