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後
姜娩恍惚地從床上坐起來。
入目的是熟悉的長亭宮寢屋。
她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只覺得昏昏沉沉做了很多夢。
夢裡總是蕭珩之站在城牆邊緣。
刀鋒上滴著血,可轉眼那血又成了水。
蕭珩之濕漉漉地站在她面前,像是剛從水裡爬出來。
她迷茫地抬起手。
有一瞬間,她以為自己還在夢裡。
風雪、城牆、墜落......
這一切都沒有發生過。
可她一動,手腕傳來的刺痛讓她整個人猛地清醒過來。
低頭看去,腕骨處一道紫紅色的勒痕。
蕭珩之來過。
他真的來過。
那些撕心裂肺的哭喊,還有他墜落的畫面,都是真的。
姜娩此刻才像是醒過來一般。
忽然覺得呼吸困難。
胸口像壓了一塊石頭,怎麼吸氣都覺得不夠。
她攥著被角,用力弓起背,大口大口地喘。
眼淚毫無徵兆地掉下來,砸在手背上。
丫鬟正巧推門進來,看見她這副樣子嚇得不行。
「姜小姐!姜小姐你怎麼了?!」
丫鬟連滾帶爬跑出去喊人。
「來人!快來人!」
「太醫呢!」
「......」
很快太醫就趕來了,身後還跟著寧祉。
太醫隔著綢布診脈,說:「姜小姐驚悸過度導致的昏迷,此時醒來氣血虧空,靜養幾日服藥調理便可。」
寧祉聽完,揮了揮手讓太醫退下。
屋裡只剩他們兩個。
姜娩靠在床頭,啞聲問:「殿下,我昏迷了多久?」
「三日。太醫說你受了驚嚇,又吹了整夜的冷風,寒氣入體。所幸沒什麼大礙。」
姜娩沉默了一會兒,終於問出那個她最害怕的問題:「殿下,蕭珩之他......」
「死了。」
寧祉沒有猶豫,直接打斷了她。
「他被挑斷手筋腳筋,孤親眼看著他被丟下山崖,絕無生還可能。」
姜娩的指尖猛地一顫。
他停頓了片刻,又說:「放心,他不會再出現了。從今往後,你是太子妃,沒有人能再阻攔。」
姜娩低著頭,長發散落下來遮住了大半張臉。
被子下的手攥得指節發白,可她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是安靜地坐著。
「殿下。」她聲音很輕,「我想再睡會兒。」
寧祉看了她幾秒,嘴唇動了動,似乎有話要說。
但最終還是沒能說出口。
他起身往外走。
到了門口,低聲吩咐:「看好姜小姐。沒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入內。」
門在身後合上,發出一聲沉悶的輕響。
屋裡徹底安靜下來。
姜娩慢慢躺回去。
帳頂的花紋在昏暗中模糊成一團。
她睜著眼,整個人像被抽空了。
腦子裡翻來覆去只剩下一個畫面——
三支箭同時飛來,然後蕭珩之把她整個人攏在懷裡......
她不知道此刻是什麼心情。
寧祉的那一箭,是衝著她來的。
若蕭珩之沒有替她擋下,那麼死的人會是她嗎?
可是偏偏,蕭珩之替她擋下了。
為什麼?
她想不通。
姜娩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
胸口悶得厲害,卻流不出淚。
她恨蕭珩之。
前世恨,今生也恨。
可此刻她躺在空蕩蕩的床上,竟只覺得茫然,空落落的,連恨的力氣都沒有了。
蕭珩之,你不是要殺我嗎?
為什麼要替我擋箭?
你到底......是來殺我的,還是來送死的?
她攥緊被角,把臉埋得更深了些。
不知過了多久,姜娩才終於接受了一個事實——蕭珩之死了。
她渾渾噩噩地躺著,分不清白天黑夜。
直到有一天,她聽見外面隱約傳來禮樂聲和整齊的腳步。
她撐著身子坐起來,仔細聽了聽,是太后靈柩回宮安奉的儀式。算算日子,皇帝一行該回來了。
宮裡恢復了往日的肅靜。
姜娩披衣下床,走到院中。
地上的有些清掃過地水痕,檐下還在滴水。
看得出是化了雪。
她走到大門邊,去拽門框上的銅環,紋絲不動。
她朝邊上輕喚:「來人,給我開門。」
片刻後,一個宮女過來行禮:「回姜小姐,殿下吩咐,讓您安心靜養,不得外出。」
姜娩心裡隱隱覺得不妙,她說:「我已無礙,不用再靜養了。」
「殿下說,需有他吩咐才可開門。」
「我要見殿下。」
「殿下政務繁忙,等他閒了,自然會來看您。」
姜娩在袖子裡捏緊拳頭。
她知道,這是被囚了。
回屋後,她坐在床邊想,寧祉為什麼要囚禁她?
是怕她去找蕭珩之的屍骨?
還是怕她知道什麼?
她想不出原因。
可區區一個長亭宮,就想困住她不成?
前世在這深宮裡,她哪個地方沒去過?旁人知道的,不知道的路,她全都清楚。
尤其是這長亭宮。
前世蕭珩之與她雲雨的地方,就在這長亭宮旁邊。
她當時為了逃跑,把每處縫隙都摸了一遍。知道有一處雕花牆,貫通了兩處宮殿,是前朝工匠留下的暗道。
如今梧桐宮無人居住,但那暗道還在。
當天晚上。
姜娩趁宮女放鬆警惕,到了那雕花牆前。
她記得這裡有一處牆,看似是磚牆,其實裡面是布了機關的木板,只要按下旋鈕,便能將這牆倒轉。
她按照前世的記憶摸索,很快就摸到了那處機關。
用力將那磚塊推開,露出裡面的旋鈕。
她按下後,摸黑朝著前面走。
梧桐宮沒有妃子入住,整座宮殿黑沉沉的。
然而,她剛走上迴廊,前面忽然傳來輕輕的說話聲。
「奴婢見過娘娘。」
姜娩心頭一緊,來不及退,前面的人已經走了過來。
愉貴妃站在門口,手裡提著一盞小燈,看見她,臉色驟變。
「姜小姐?」她壓低聲音,迅速掃了她一眼,將她拉進邊上的屋子,「你怎麼在這裡?」
姜娩低頭:「此事說來話長......」
「可是北欽王府出了事?」
「北欽王府?」姜娩一臉疑惑。
「是啊,太子說你出宮回了北欽王府,前些時日我還托人傳信問候,你還回信了。」
姜娩心頭越發詫異。
她不知自己在長亭宮這些時日,寧祉究竟在做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