蟲洞可以跨越宇宙尺度的距離，可以讓文明在極端危險的情況下迅速轉移。
扎爾族或許就是憑藉蟲洞，躲過了前幾輪大淘汰的絕殺。
但即便如此，末日來臨時，蟲洞依然沒能保住他們。
連蟲洞都逃不過。
林天終於明白了那個扎爾族觀測者眼中的絕望，到底是什麼含義了。
我們已經走到了極致，可還是沒有用。
資料庫的外圍數據極其龐大，但絕大部分都是扎爾族的日常記錄和歷史檔案。
記載著他們在巔峰時期的生活、跨星系貿易、蟲洞交通網絡的日常維護。
林林總總，事無巨細。
然而這些內容對林天來說意義不大。
它們並沒有講述扎爾族是怎麼滅亡的、怎麼對抗宇宙意志的，也沒有記錄扎爾族所擁有的核心技術。
想要知悉更多真相和技術，還需要更加深入。
林天的意識開始在資料庫中快速穿行。
經過不知多久的搜索，外圍數據忽然斷開了。
資料庫的結構在這片區域的盡頭發生了一道極其明顯的斷層。
在這片斷層之後，引力印記的密度驟然攀升了好幾個數量級。
所有信息都像是被一層看不見的膜包裹著，拒絕任何外部的探查。
這是核心區域。
被一道獨立的加密層保護著。
林天的意識觸碰上去的那一瞬間，一道劇烈的排斥力便反作用了過來。
加密的強度遠超艾爾斯族任何遺蹟中的保護機制。
扎爾族顯然不希望核心數據流落到不該去的地方。
但再怎麼強的加密，說到底還是某種物理規律的運用。
只要弄清楚加密的原理，就一定能找到破解的辦法。
林天沒有硬闖，開始解析這道加密層。
沉下心神，將感知精度一檔一檔地往上推，去捕捉那層加密層表面每一個微小的波動。
一層，兩層，三層，加密鎖環環相扣，至少有數十層嵌套結構。
每一層都指向同一個核心——一個極其特殊的引力波頻率。
而這個頻率，卻讓林天不由自主地倒吸了一口涼氣。
它恰好與他的類星體本徵頻率完全一致。
一分不差。
這個發現讓林天的心裡掀起了驚濤駭浪。
本徵頻率就像是天體的指紋，每一顆黑洞都有自己獨一無二的頻率。
太初類星體的本徵頻率是他在融合原初類星體時，用S級觀測倉以小數點後八位的精度反覆調諧才最終確定下來的。
這個世界上絕對找不出第二顆頻率完全相同黑洞。
這是一個物理法則上的不可能事件。
除非，有人早在二十億年前就知道這個頻率會存在於此刻。
扎爾族在二十億年前，就「預言」了他的到來。
林天的意識在那一瞬間凝固了。
他不是沒有想過扎爾族可能留下了某種驗證機制，用來篩選進入核心層的人選。
可他沒想到這個驗證機制竟然是他的本徵頻率。
這意味著扎爾族在滅亡前夕，就已經計算出了二十億年後會出現一個什麼樣的人，推算出了這個人會進化成什麼樣的天體、擁有什麼樣的本徵頻率。
一個文明，在滅亡的邊緣，還能做出這種跨越時空的精準推演。
「扎爾族……」林天在心裡低聲念著這個名字，語氣里第一次帶上了一種近乎敬畏的鄭重。
加密層感應到了本徵頻率的匹配，像是被認出了身份，開始一層接一層地自動解除。
那數十層嵌套的引力鎖環，在他面前如同花瓣一般次第綻放，沒有產生任何抵抗。
數分鐘後，所有加密全部解除。
核心資料庫的大門終於向他敞開。
一道無比龐大的信息流從中涌了出來。
如果說艾爾斯族留下的信息量是一條溪流，那扎爾族留下的信息量就是一片汪洋。
光是目錄索引就有不知多少內容。
林天粗略估算了一下，如果僅僅要把目錄的內容全部看完，即便以S級觀測倉的最高處理速度，也至少需要好幾個月。
而至於全部的數據，哪怕他不眠不休解析，甚至都需要數十年甚至上百年！
「這不是我現階段能夠完全解析的數據！」
林天很快就確認了。
所以，他沒有急著去消化。
先看最關鍵的東西。
其中最令他在意的，是一套完整的理論——「篩選者假說」。
扎爾族在被毀滅前夕，對這個宇宙意志的本質進行了最後的理論推演。
他們將整個文明最頂尖的科學家全部集中起來，用殘存的引力網絡拼湊出了一個足以解釋宇宙意志運行邏輯的數學模型。
這套假說的核心結論，和艾爾斯族的推測截然不同。
扎爾族認為，宇宙意志不是天然存在的宇宙法則。
它不是宇宙誕生之初就有的東西，不是一種超越人類理解的自然規律。
它甚至不是宇宙本身的一部分。
它是一個被更高級文明創造出來的「篩選系統」。
是某個文明，在極其遙遠的過去，用某種扎爾族也無法完全理解的技術，製造了這個覆蓋全宇宙的篩選機制。
它的目的，不是艾爾斯族所認為的「淘汰弱者」。
也不是培養觀測者文明。
而是從無數文明中篩選出唯一一個「合格者」。
就像在無數粒沙子中，找到唯一一顆符合標準的鑽石。
所有被選中的觀測者文明全都是這場篩選的參與者。
他們在漫長的進化過程中不斷地成長、不斷地強大、不斷地接近那個「合格者」的標準。
然而，只有當某一個文明真正達到了宇宙意志所設定的「合格」條件時，篩選就會結束。
這個合格者會被「收割」。
至於被收割後會發生什麼，扎爾族也不知道。
因為沒有任何文明能撐到那一刻。
扎爾族自己，在距離「合格」只差最後一步的時候，被那道防禦機制徹底粉碎了。
他們不是不夠強，恰恰相反，他們太強了，強到了觸發了篩選器最底層的防禦機制。
就像一台被設計用來篩選種子的機器，當某顆種子開始試圖拆解機器本身的時候，機器會自動啟動清除程序。
無關善惡，無關對錯。
只是篩選器在做它該做的事。
這就是扎爾族花了整個文明的代價換來的答案。
所謂大淘汰，不過是篩選器在定期清理「不夠格」的候選者罷了。
每一次大淘汰，都會把所有達不到標準的文明一次性清除掉，只留下那些還有希望接近「合格線」的強者。
扎爾族經歷了數次大淘汰都存活了下來。
也因此他們認為自己已經足夠強大，強大到可以去挑戰篩選器本身了。
然後他們就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