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家別苑的正堂里,燈燭通明。
這是乾雲龍醒過來之後,第一次把各房的人全叫齊。
會議是他主動召開的,但人卻是自己一個個主動過來的。
乾雲龍太了解這些人了。
他昏迷半年,乾禮和乾信把東城的產業蠶食了大半。
如今自己不僅醒了,還動用乾家的權力,去給楚南疏通和金家作對。
這些人不來看看虛實,找找麻煩,那才叫怪事。
所以他開了這個會,把所有人都攏到一個屋子裡。
省得他一個個去找,一個個去敲打。
正堂里的椅子擺得整整齊齊,但坐法很有講究。
左側一排是大房的人,空著幾把椅子,那是留給乾心雅和文伯的。
右側一排坐著二房的乾仲儀,三房的乾叔仁,四房的乾季信。
再往後靠牆的位置,還坐著幾個旁支代表。
乾雲龍坐在首座,背後是一面巨大的山水屏風。
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對襟褂子,頭髮梳得一絲不亂,面色還有幾分病後的蒼白,但那雙眼睛亮得嚇人。
他坐在那裡,什麼都沒做,可整個人的氣場,就是壓得得讓人喘不上氣來。
右側第一個位置上的乾仲儀端著一隻青花瓷杯,杯蓋有一下沒一下地刮著杯沿。
他年近五十,體態微胖,臉上總帶著一種和氣生財的笑。
乾家嫡系四房,按伯仲叔季排下來,他是二房,字仲儀。
乾雲龍之所以沒有用這個順序,而是取雲字,是因為只有長房嫡子才有資格將輩分用於名字當中。
這也可謂是主次分明,階級森嚴了。
以前倒是無所謂,但現在嘛,不少人已經起了將這雲字輩改到自己名上的1心思。
乾仲儀這隻手刮杯蓋的頻率比平時快了些,暴露了他內心的盤算。
三房的乾叔仁坐在他旁邊,精瘦,顴骨高,嘴唇薄,一雙三角眼半闔著,像是在打瞌睡。
但他的眼睛偶爾睜開一條縫,縫裡全是冷光。
他是四兄弟里最陰的一個,話不多,但每句話都帶鉤子。
四房的乾季信最年輕,四十出頭,體格壯實,坐姿最隨意。
一條腿翹在另一條腿上,手指在膝蓋上有節奏的敲著。
他是四兄弟里唯一習武的,脾氣也最直。
不過她今天可不是來找麻煩的,而是來看熱鬧的。
再往後,旁支的幾個代表縮在陰影里,大氣不敢出。
其中最年長的那個叫乾福,按輩分是乾雲龍的遠房堂弟,沒有嫡系字輩。
他曾被乾雲龍從賭桌上救過一回,那次他輸掉了乾家在城南的三間鋪子。
是乾雲龍用自己的私房錢替他填了窟窿,事後只說了一句「下次別賭了」。
但這一次,四叔公的人找到他時,他沒有拒絕,也沒有理由拒絕。
乾雲龍環視一圈,打破了屋裡的沉默,「今天叫各位來,各位也願意來,那咱們就把話說清楚。」
「關於我全力支持楚先生這位恩人的事兒,你們誰有意見,現在就直抒胸臆吧,不要等事情過去了,再放那馬後炮。」
沒有人說話。
安靜持續了十幾息。
乾仲儀放下茶杯,清了清嗓子,「大哥,我有一事不解。」
「說。」
「您這位恩人和顏宗翰這一戰,咱們乾家押上了多少,我就不說了,我只想問一句——」
乾仲儀頓了一下,「萬一您這位恩人他……輸了呢?」
乾雲龍沒接話,拿起茶杯抿了一口。
「你的恩人贏了,自然皆大歡喜,可萬一他輸了呢?」
乾仲儀的聲音里多了一種銳利,「金家找上門來,咱們怎麼辦?」
「大哥,您是家主,您當然可以安排一切,但如果那個鄉巴佬輸了,我們就必須給金家一個交代。」
「最好的交代,莫過於將家族行為改成您乾雲龍的個人行為,可您是家主,不可能代表個人。」
「所以……您卸任家主,去給金家致歉,是唯一的選擇。」
正堂里安靜得針落可聞,乾雲龍看著他,忽然笑了。
那笑聲不大,但在安靜的正堂里格外清晰。
乾仲儀的笑容僵了一下。
「乾仲儀。」
乾雲龍收了笑,語氣忽然冷下來,「你說得對,輸了,我辭去家主之位,去金家道歉,那如果贏了呢?」
乾仲儀愣住了。
「我問你,如果我恩人贏了呢?」乾雲龍又問了一遍。
乾仲儀張了張嘴,半天才硬著頭皮道:「贏了……那我就永遠不再反對大哥之後的任何選擇。」
「那是家主本來就有的權力。」
乾雲龍淡淡道:「你拿我本來就有的東西說事,這不叫交易。」
乾仲儀的臉色變了,聲音里也多了幾分惱火,「那大哥你說怎麼辦!」
角落裡,乾福忍不住開口了,「大爺,二房說得其實沒錯……」
他瘦得只剩一把骨頭,但那雙眼睛極亮。
被乾雲龍看了一眼後,乾福的聲音小了下去,但還是硬撐著把話說完了,「大爺,你是家主,你自然可以安排一切,可那楚南畢竟是個外人。」
「你為了一個外人,把整個乾家押上去,這本身就不合規矩,輸了,你辭職道歉,贏了,那是你運氣好。」
「但規矩是規矩,你拿乾家這一口氣去和金家對賭,就得承擔賭輸了的後果。」
正堂里幾個人跟著點頭。
乾雲龍沒看乾福,反而看向那幾個點頭的人。
他的目光一個一個掃過去,點到誰,誰就低頭。
乾季信忽然開口道:「插一句嘴,現在事情已經發生,只有輸贏還沒定,咱們要說就說點直接的。」
他放下翹著的腿,坐直了身子,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咬得清楚,「二哥你的話不如道理,但大哥的話也不是白問。」
「如果說大哥最好的交代,是將家族行為改成他的個人行為,那麼咱們的交代呢?」
乾雲龍緩緩道:「是啊,輸了,我辭去家主之位,去給金家道歉,那如果贏了呢?」
乾仲儀一愣,沒想到話繞了一圈又回到這裡。
乾季信笑道:「大哥這麼問,肯定是已經有決斷和想法了,不如直接說出來吧。」
「好,既然四弟這麼痛快,我也不再藏著掖著……」
乾雲龍目光一凝,「很簡單,這場賭局若是我贏了,你們就得告訴我……四叔公在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