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荒絕地。
李老四帶著六十名滿身血污的血徒,跨出古神殿殘破的黑色石階。
腳下不再是干松的沙土,而是一眼望不到頭的絕獸大平原。
環境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平原上連根乾草都沒有,入眼全是暗紅色的干硬風化岩。
這些岩石常年被狂風侵蝕,風化得跟刀片一樣倒豎在地上。
一腳踩上去,稍不留神就能把腳底板剌開一道大口子。
狂風呼嘯著刮過,風裡沒半點水汽,全是一股子濃烈刺鼻的陳年腐血味。
這味兒順著鼻腔直衝天靈蓋,哪怕是見慣了死人的屠夫,聞久了也覺得胸口發悶。
隊伍在這要命的平原上強行軍了大半日。
頭頂的大太陽跟個火爐似的烘烤。
所有人的水囊早就幹得擠不出一滴水。
這幫泥腿子原本就是從流沙坑和獸群里拼殺出來的,身上個個帶傷。
走在最後面的幾名重傷血徒,大腿上的爛肉都沒長好。
他們的嘴唇乾裂得像老樹皮,往外滲著血絲。
腳步直打晃,眼看著就要一頭栽倒在紅沙里。
「四哥……喉嚨里要冒煙了。」一個小弟喉嚨里發出風箱般的呼嚕聲,雙腿一軟,半跪在刀片岩上。
李老四光著膀子,大步走在最前面。
那根沉甸甸的萬年古斷矛扛在肩上。
聽到動靜,他停住腳步,眉頭狠狠一皺。
就在這時候,他胸前那片剛剛覺醒的太古軍陣血紋,猛地滾燙起來。
跟被燒紅的鐵鉗子烙了一下似的。
這股圖騰的感應直接連通了他的神經,指引著地底深處一絲極其微弱的極陰水脈。
「都別他娘的給老子倒下!」李老四轉過身,大吼一嗓子,「把老子賜的荒血丟在這破地兒,你們也配?」
他大步走到一處稍微平坦的風化岩前。
雙手握緊古戰矛。
「給老子開!」
大膀子上青筋暴突。
戰矛當成鐵鎬,對準那塊厚重的紅岩板,死死砸了下去。
「砰!」
火星子四濺。
半尺厚的岩板被極道蠻力硬生生撬碎。
李老四把碎石扒拉開。
底下一個不到臉盆大小的岩坑裡,淤積著半坑混著黑泥的渾水。
水裡散發著一股難聞的苦澀味。
但在這種絕境裡,這就代表著命!
「過來喝!」李老四把戰矛往旁邊一插,讓出位置。
那幾名快要虛脫的重傷血徒連滾帶爬地撲過去。
壓根顧不上水裡漂著的泥沙。
直接趴在坑邊,撅著屁股。
大張著乾裂的嘴巴,「咕咚咕咚」一通狂咽。
這是下土殘民最野蠻、最粗糙的活法。
為了保命,哪怕是苦泥水也得往肚子裡灌。
剛把最後一點水喝乾。
天色說變就變。
剛才還亮堂的天空,毫無徵兆地黑得像鍋底。
平原深處颳起了一陣令人作嘔的怪風。
「是血煞風暴!」隊伍後面,那個一路跟著的獨眼老頭變了臉色。
狂風夾雜著漫天細碎的紅沙,劈頭蓋臉地砸過來。
這沙子比針尖還利,打在眾人光著的膀子上,當場劃出一條條細密的血痕。
皮肉火辣辣地疼。
「拿皮子擋臉!背靠背!」李老四一把扯過塊破鱷皮,頂在頭上。
可是,風暴最中心,突然傳出一陣令人頭皮發麻的骨骼摩擦聲。
「咔咔咔……」
像是有無數根乾柴在被硬生生折斷。
漫天飛舞的紅沙中,地面上的刀片岩接連爆碎。
成百上千具慘白的人形枯骨,頂著風暴,從地底硬生生爬了出來!
這些骨頭架子早就沒了血肉,眼眶裡空洞森寒。
四面八方全都是。
瞬間把這支六十多人的殘軍圍得水泄不通。
「造孽啊!造孽!」獨眼老頭嚇得一屁股坐在地上,指著那些骨頭架子悽厲地嚎喪。
他那隻獨眼往外冒著綠光,眼淚混著沙土往下流。
「這都是萬年前被天上那些仙家絕水毒死的老祖宗啊!」
「他們的血幹了,怨氣卻被這大平原的煞氣給鎖住了,變成了六親不認的吃人怪啊!」
太古極道體修的先輩遺骸。
現在成了攔路的死劫。
這種悲壯到極點的歷史爛帳,讓在場所有人的呼吸都粗重起來。
李老四額頭青筋亂跳,虎目里泛起血絲。
他猛地向前跨出一大步。
大腳丫子一腳把旁邊一塊半人高的巨石踢翻,死死擋在隊伍最前頭。
「老祖宗又怎樣!」李老四抽出插在地上的斷矛。
他扯著嗓子,聲音蓋過了狂暴的風聲。
「祖宗要是還清醒,也絕對不想看咱們極道最後的火種死在他們手裡!」
「操傢伙!給老子結環形刺陣!」
一聲令下。
六十名脫胎換骨的血徒沒含糊。
哪怕這幫漢子害怕得渾身發抖。
但他們的脊梁骨死死靠在一起,硬生生頂成了一個堅不可摧的鐵桶刺陣。
手裡打磨粗糙的毒鱷骨矛齊刷刷向外探出。
泥腿子的軍魂,從來不是天生無畏。
而是怕死,卻絕不願意再跪著死!
「嗷!」
十幾頭骨骼堅硬如鐵的先輩屍怪動了。
它們憑著本能的殺戮欲望,兩條光禿禿的大腿猛蹬地面。
高高躍起到半空。
帶著極陰的死氣,直撲陣型最外圍那幾名剛剛喝過泥水的傷兵面門。
那股子陰氣還沒挨著臉,傷兵臉上的結痂就已經被凍得崩裂。
「先祖得罪了!」
李老四一聲暴喝。
胸膛那塊大荒近衛圖騰瞬間爆出刺眼的紅光。
極道熱血順著粗大的雙臂灌入萬年古矛。
他腰部發力,雙臂掄圓了就是一記勢大力沉的橫掃。
「我送你們安息!」
斷矛帶著千鈞死力,當場迎上那十幾頭撲在半空的屍怪。
「砰!」
純粹的蠻力對撞。
最前面三具堅硬的先輩殘骨,連一息都沒撐住。
被這股沾著正統荒血的巨力直接震成了漫天飛揚的骨粉。
主將神勇。
這一擊徹底打破了隊伍里對先輩遺骸的恐懼。
軍心穩了。
「捅死這幫活死人!讓老祖宗們早點投胎!」
不知道哪個血徒紅著眼扯嗓子喊了一句。
六十名漢子徹底放開了手腳。
他們死死握著手裡的武器,頂著屍潮如海浪般的衝擊。
純粹的血肉之軀跟萬年枯骨狠狠撞在一起。
一名臉上帶疤的血徒由於之前失血過多,反應慢了半拍。
一頭屍怪鋒利的指骨瞬間刺穿了他左大臂的厚皮。
三根白骨指頭直接從胳膊後面穿透出來,帶起一大串血花。
劇痛襲來。
這漢子卻連哼都沒哼一聲。
他額頭上豆大的汗珠直冒,絕不抽手後退。
反而借著這一下固定住對方,右手反握粗短的鱷骨刀。
拼盡全身力氣,對準屍怪的脊椎骨狠狠劈了下去。
「咔嚓!」
脊骨斷裂。
他把骨刀順勢往上猛地一撅,刀尖直接扎進那屍怪的空眼眶。
瘋狂攪碎了裡面那一抹跳動的墮落殘魂。
以傷換命!
整個戰陣里全是這種極端殘忍的超度打法。
沒有花哨的仙法,只有大荒最原始的搏命。
慘烈的廝殺整整持續了大半個時辰。
隨著最後一頭屍怪的頭蓋骨被李老四一腳踩得粉碎,那場遮天蔽日的血煞風暴終於平息下來。
平原上重新露出了灰濛濛的天光。
滿地皆是二次碎裂的枯骨。
一層疊著一層。
那龐大得讓人絕望的極道屍潮,硬生生被這六十個泥腿子給徹底打散了。
每個人身上都掛著彩,皮肉外翻,大口喘著粗氣。
李老四收起戰矛。
他看著滿地的殘骨,強忍著心頭的悲慟。
這些都是被仙道欺壓至死的先輩。
「挖坑,把老祖宗的骨頭埋進去!」李老四一咬牙,「咱們自己的血可以流,祖宗的骨不能曝在野外!」
漢子們徒手在硬岩地上摳出血坑。
把那些碎骨一把把地攏進去,蓋上紅沙。
等到全部掩埋完畢。
李老四轉過身,盯著戰場上那些屍怪崩碎後,殘留在半空中一絲絲如同暗紅蛛網般的「太古極道殘煞」。
這些煞氣陰冷刺骨,普通修仙者沾上一點都要經脈逆流。
但對於走極道路子的人來說。
這是用先輩遺恨凝結的最猛烈的淬體大藥。
「兄弟們。」
李老四深吸一口氣,胸膛鼓脹。
他大嘴猛地張開,對著那些漂浮的暗紅煞氣,猛地一吸。
「這是老祖宗留給咱們最後的底子,一點也不能浪費!」
一團拇指大小的殘煞被他硬生生吸入喉嚨。
極陰入體。
那種感覺就像是一把把生鏽的鋼刀,在刮自己的骨髓。
痛得讓人想把五臟六腑都吐出來。
李老四渾身肌肉劇烈抽搐,但他死咬牙關,強行催動極道血爐,用純陽荒血去碾壓、消化這股怨煞。
六十名血徒見狀,沒有任何猶豫。
學著李老四的樣子,張開大嘴,迎著風,生吞這些狂暴的極道殘煞。
這幫被視為最低賤的下土礦奴。
硬是靠著生吞死氣、喝泥水、吃生肉。
要把這殘酷的苦難,化作踩碎仙家頭骨的絕對底蘊!
隨著殘煞徹底入腹。
李老四體表那層粗糙的皮膜,竟在極道血火的沖刷下,隱隱泛起一層深邃的玄黑光澤。
但他還沒來得及喘勻氣息。
平原極深處,那連綿不絕的殘破廢墟上方,突然傳來一陣刺耳的空氣撕裂聲。
天空中的濃雲被強行攪碎。
一艘足有百丈長的巨大靈舟虛影,正帶著毀天滅地的仙家威壓,朝著這片剛平息的荒原強勢碾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