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界黑市的極深處。
一條連陽光都照不進來的破敗暗巷。
連綿不斷的陰雨劈頭蓋臉地往下沖刷,雨水冰涼刺骨。
發霉的低階符紙味,混雜著極度濃郁的血腥氣,在逼仄的巷子裡怎麼都散不開。
巷子口。
那塊重達十萬斤的鎮天荒骨原始凶碑死死橫亘在那兒,徹底堵住了出路。
碑身上纏繞的太古殘煞,直接化作了一張暗紅色的絕靈血網,把方圓十丈的氣息給鎖得死死的。
幾名縮在遠處的築基期散修,平時在黑市里專干摸屍撿漏的勾當。
看著滿地仙家精銳的殘渣,這幫人眼裡的貪婪簡直要溢出來。
他們鬼鬼祟祟地湊上去,指尖剛碰到那層絕靈血網的邊緣。
滋啦一聲怪響。
那股霸道的極道煞氣,順著指尖直接倒灌進經脈。
這幾名散修連慘叫都沒能喊利索,當場嚇得魂飛魄散,連滾帶爬地往外竄。
生怕跑慢半步,就會被那張煞網絞成一灘肉泥。
巷子最深處。
青石牆壁上布滿了粘膩的青苔。
陸沉整個人靠在牆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寬闊的胸膛劇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像老舊的風箱在瘋狂抽動。
那身雄壯的玄黑肉胎,此刻正經歷著超負荷越階血戰後的瘋狂反噬。
尤其是後背那兩根被強行扯在一起、徒手系成死結的暗金大筋。
隨著他喘氣的動作,死結處被生生拉扯,發出一陣陣令人牙酸的崩鳴。
極其黏稠的黑紅血沫,順著打結的筋脈縫隙持續不斷地往外滲。
這種撕裂的劇痛,根本不是活人能扛得住的。
但他連一聲悶哼都沒發出來。
就在這時,胸前那個結實的幽風狼皮包袱里,有了動靜。
一隻蒼白微涼的小手,從厚重的皮毛縫隙里探了出來。
小丫頭看不見,只能憑著感覺,在半空中摸索了兩下。
小手最終觸碰到了陸沉那張長滿青茬、滿是傷痕的粗糙臉頰。
「陸沉……」
阿囡的聲音軟糯得不行,還帶著一絲極其虛弱的奶音。
「不疼……」
簡簡單單兩個字,落在陰冷潮濕的暗巷裡。
陸沉眼底原本狂暴到極點的駭人戾氣,在這一瞬間冰雪消融。
那張猶如太古凶獸般的臉龐,硬是擠出了一抹笨拙的柔和。
他抬起那雙寬大的手掌。
這雙手剛才可是徒手扯碎了半步元嬰級別的劍意,沾滿了刺目的血污。
他在自己那條破破爛爛的褲腿上,死命地搓了兩把。
直到確認掌心乾乾淨淨,沒有半點血腥味。
這才極其輕柔地伸過去。
寬厚的大手,在小丫頭的腦袋上輕輕揉了揉。
這不揉還好,一靠近,陸沉的心頭猛地一揪。
阿囡那原本戴著血玉眼衣的部位,眼角處正掛著兩行觸目驚心的血痕。
現在那血淚已經結成了硬痂。
這是太古真視靈目過度透支,強行看破仙家大陣死門帶來的嚴重反噬。
小丫頭的雙眼已經陷入了暫時的徹底失明,連那股微弱的玉光都暗淡了。
陰雨天的濕寒氣極重。
阿囡蜷縮在狼皮里,小身子止不住地發冷打顫。
陸沉二話不說,直接撕下自己身上僅剩的一塊還算乾淨的內衫布料。
就著從屋檐上接下來的乾淨雨水,他把布料一點點搓洗柔軟。
動作小心翼翼,生怕力氣大一點會擦破小丫頭的皮肉。
他就這麼一點一點,極其耐心地洗淨阿囡面部的血跡。
隨後從腰間的皮袋裡摸出一塊風乾的二階妖獸肉絨。
極道純陽氣息在指尖微微一轉,把肉絨加熱烘軟,塞進阿囡的嘴裡。
小丫頭乖巧地咀嚼著,蒼白的小臉總算恢復了些許熱乎氣。
陸沉輕輕拍著她的背,硬朗的漢子化身粗中帶細的護道人。
硬是在這血腥的絕地里,硬是把這渾身發顫的小丫頭給哄得沉沉睡去。
安頓好阿囡,陸沉毫不避諱地在滿是污泥與血水的青石板上盤膝坐定。
這連番越階搏殺,他的肉身也幾乎熬到了油盡燈枯的邊緣。
胸膛最深處,那口極道小血爐感受到了主人的虛弱,開始發出低沉而狂暴的轟鳴聲。
陸沉反手摸向腰間的獸皮袋,一把抓出剛剛從那名高高在上的分舵主屍骸里搜刮來的極品水靈石。
這玩意兒放在外頭的修仙界,那可是元嬰期老怪都要眼紅搶奪的天地奇珍,裡面蘊含著極其純粹的水系真元。
但在陸沉這個體修眼裡,它就是單純用來填補虧空的粗暴燃料。
那隻布滿粗繭的大手猛然發力,五根手指宛若絕世液壓鉗。
整整十萬斤的恐怖指力毫無保留地收縮!
「喀喇!咔嚓!」
堅不可摧的高階晶石,連抵抗的資格都沒有,直接被這股蠻不講理的純肉身死力給生生捏成了一把粉末。
陸沉大嘴一張,掌心猛地噴吐出溫度駭人的純陽血火。
這些極寒屬性的晶體粉末在陽火的瘋狂煅燒下,劇烈沸騰翻滾,硬生生被熔煉成了一灘泛著溫和微光的靈漿。
他甚至連吞咽的動作都省了,直接將這團滾燙的靈漿拍在心口。
狂暴的吸力爆發,靈漿順著玄黑皮膜上粗大的毛孔,直接倒灌進四肢百骸。
最要命的重塑開始了。
後背那兩根被他為了止血、徒手強行系成死結的斷裂大筋,在純陽靈漿的野蠻洗禮下,開啟了極其痛苦的「火煅重續」。
那一團死結活脫脫像是被架在鐵爐上瘋狂鍛打的生鐵塊。
「噼里啪啦!」
皮肉深處不斷爆發出猶如炒豆子一般密集的駭人脆響。
斷裂的肌肉纖維在狂暴的生機催動下,強行穿透血肉,互相交織、縫合。
這種堪比活剮的劇痛,能讓尋常修士當場疼得元神崩潰,陸沉卻只是腮幫子鼓起,硬咬著牙,連半點痛哼都沒漏出來。
伴隨著這股非人的重組。
他後背那大面積翻卷、慘不忍睹的壞死血肉,開始迅速乾癟,結成了一塊塊厚重的硬痂。
隨後撲簌簌地剝落下來,砸在泥水裡。
就在這塊嶄新皮膜的正中心。
第十三道透著太古殘煞之威的暗金荒紋,悄然無息地浮現而出,死死烙印在血骨最深處。
氣血徹底圓滿。
他這極限突破的《鐵布衫》第一千零一層境界,終於在此刻徹徹底底夯實到了小成階段。
陸沉剛吐出一口滾燙的濁氣,準備收起功法。
懷裡那一直被幽風狼皮裹得嚴嚴實實的阿囡,小身子突然不安分地動了動。
小丫頭正處於半夢半醒之間,那雙因為嚴重透支而暫時失明的純白眼睛,哪怕隔著厚實的血玉眼衣,依然在下意識地微微顫動。
太古真視靈目那獨有的破妄本能,在睡夢中依然敏銳。
「陸沉……」
小丫頭軟糯的鼻音里透著極度的疲倦,小手從皮毛里探出來,虛弱地指向巷子外頭的一處爛泥地。
「那個胖管事變成的泥巴里……還留存著一道金色的線……一直亮著,沒有斷。」
那是萬寶閣胖管事被十萬斤黑碑砸成均勻血泥的地方。
陸沉眼底驟然一凜。
他絕對不會去懷疑小丫頭的任何直覺。
大手一攬,護穩了懷裡的阿囡,陸沉大步跨出暗巷,來到那灘刺目的血泥前。
大黑鐵靴毫不客氣地踩進爛肉里,順著阿囡指出的因果線方位,他蹲下身子。
粗大的兩根手指宛若鋼釺,直接刺穿了下方堅硬的青石板,狠狠往裡一摳。
「嘩啦!」
一塊被極其高階的仙道本源死死護持著的秘金殘簡,被他連帶著周圍的碎石給硬生生扯了出來。
這殘簡上刻滿了繁複的防禦陣紋,竟然連剛才十萬斤死力的餘波都沒能將其徹底碾碎。
陸沉最煩天上仙人搞這些彎彎繞繞的把戲。
他那寬大的掌心直接噴吐出純陽血火,管你什麼高階本源,直接往死里燒!
「給老子開!」
「嗤嗤嗤——」
在極道陽火毫不講理的持續高溫焚穿下,外層那道精妙的仙家禁制當場發出一聲悽厲的哀鳴,化作一股焦臭的黑煙徹底崩碎消散。
秘金殘簡露出了真容。
上面密密麻麻刻著血紅色的古仙文,每一個字都透著高高在上的殺伐之氣。
這是一道加急傳喚的仙盟「滅法搜種令」。
陸沉眯起眼睛,粗略一掃,胸腔里那股壓抑下去的殺機瞬間宛若實質般轟然炸開。
這幫自詡清高的修仙狗雜碎!
青霄劍宗的高層,因為東玄分舵主被下土泥腿子當街砸成肉泥,面子徹底掛不住,陷入了暴怒的瘋狂。
那些躲在雲端的老怪物們,竟然順藤摸瓜,直接鎖定了大荒邊緣疑似極道火種發源地的位置——東玄第七礦區。
殘簡上明明白白地下了絕戶令。
仙盟上層已經拍板,要把那整座第七礦區連帶著周邊的十萬下土凡民,不管男女老幼,全部當做祭品!
他們要用十萬凡民的血,來一場慘絕人寰的絕戶血祭,藉此逼出地底深處可能隱藏的極道秘密!
打不過硬骨頭,就拿底下刨食的苦命殘民開刀抽血,這就是九州仙盟這幫高階修士最真實的虛偽嘴臉!
危機在此刻毫無緩衝地躍升到了極點。
陸沉的手背上,一條條粗大的青筋狂暴凸起。
「想拿十萬條命來填你們那爛透的仙門規矩?老子偏要把你們的供桌全給砸爛!」
他五指猛然發力,「咔吧」一聲脆響,那塊堅硬的秘金殘簡被他當場捏成了一塊扭曲的廢鐵。
他深吸一大口冰冷刺骨的雨水空氣。
渾身上下那飽滿如惡龍般的肌理,隨著這口氣的吞吐,開始向內重重鎖死。
皮膜緊繃,大筋回縮。
此時此刻,加上黑碑的重量,整整十一萬斤的極道死重,如果就這麼毫無保留地走出去,這條暗巷本就脆弱的地基瞬間就會崩塌,絕對會引來黑市外圍所有修仙者的探查。
陸沉展現出了他對這具肉身極其變態的入微控制力。
那十一萬斤的恐怖重量,被他通過對每一塊肌肉群的極限牽扯,完美地均攤到了全身每一塊玄黑骨骼之上。
他完全打破了背負重物就必定地動山搖的潛行悖論。
一把抓起地上那根粗大的百年玄鐵大鏈。
陸沉單肩發力,十萬斤的鎮天荒骨原始凶碑被他穩穩地扛在寬闊的右肩之上。
他邁開步子。
大黑鐵靴朝著泥濘的地面踏落下去的瞬間。
腳心湧泉穴陡然噴吐出一股極度濃郁的純陽血罡。
這股血火罡氣直接在腳底板和地面之間,鋪墊成了一層實質般的緩衝氣墊。
十一萬斤的死重踩下去。
連一滴積水都沒有濺起,連一塊碎石都沒有壓裂。
狂暴的破壞力被極致的控制手法徹底封鎖在肉身之內。
在這暗無聲息的殘破深巷中。
陸沉肩扛兇殘黑碑,胸前緊緊護著熟睡的盲眼小丫頭,活像一尊從無底深淵裡爬出來的遠古大妖,連頭也沒回,直接沒入了前方那條通往大荒第七礦區的漆黑死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