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那個素未謀面的母親,好像,比她想像中,要厲害得多。
她早就為她,鋪好了一條,可以衣食無憂,安穩度日的後路。
「這個工作室……」她指著檔案上那個名字。
「是你母親的夢想。」孟徽周說,「她一直想成立一個,完全屬於自己的,新材料研發工作室。」
「可惜,她沒等到那一天。」
林初岫的手,輕輕的,撫摸著那個名字。
【清岫未來材料工作室】
原來,她的名字,是這個意思。
她抬起頭,看著孟徽周。
「我想,把它重新開起來。」她說。
「好。」孟徽周點頭,「人,錢,裝置,我來解決。」
「不用。」林初岫搖了搖頭,「我想,自己來。」
她看著他,眼神,很認真。
「孟徽周,謝謝你,為我做了那麼多。」
「但是,從現在開始,我想,靠自己。」
她已經,不是那個,需要躲在他翅膀下的小女孩了。
她有她的路要走。
有她的山要爬。
孟徽周看著她,看著她那雙,寫滿了堅定的眼睛。
他的女孩,長大了。
他沒有再堅持。
他只是笑了笑。
「好。」他說,「那我,就只負責,後勤保障。」
「比如,你餓了,給你做飯。」
「你累了,給你捏肩。」
「你晚上睡不著……」
他說到這裡,故意停頓了一下,看著她,眼神,變得有些,意味深長。
林初岫的臉,有點熱。
她瞪了他一眼。
「想得美。」
孟徽周低低的笑了起來。
他走過去,從身後,輕輕的抱住她。
下巴,抵在她的發頂上。
「林初岫。」他叫她的名字。
「嗯?」
「我等了你很多年。」他說。
林初岫的心,漏跳了一拍。
她沒說話。
「以後,換你,等等我。」他把臉,埋在她的頸窩裡,聲音,有點悶。
林初岫感覺到,抱著她的那雙手臂,收得很緊。
好像,怕她跑了。
她忽然覺得,這個,在外面,很厲害的男人,好像,也有,沒有安全感的時候。
她轉過身,看著他。
然後,伸出手,主動,回抱住他。
「好。」她說。
「我等你。」
……
半個月後。
燕京市第一中級人民法院。
林冷嫣涉嫌多項罪名的案子,正式開庭。
因為案件關注度極高,法院門口,擠滿了記者。
林初岫沒有去。
孟徽周也沒有去。
他們在家裡的實驗室,一起做實驗。
林初岫穿著白大褂,正在除錯一台新到的,高精度光譜分析儀。
孟徽周穿著同款的白大褂,在一旁,給她打下手。
遞個試管,記錄個資料。
動作,很熟練。
看起來,一點也不像個,身價千億的集團總裁。
倒像個,很聽話的研究生。
「孟部長。」林初岫看著分析儀螢幕上跳出的資料,頭也沒抬的喊了一聲。
「在。」孟徽周應聲。
「去,把A7號溶液,加熱到三百二十度。」
「遵命,林博士。」
孟徽周拿起那管溶液,走到加熱台前,熟練的操作起來。
林初岫看著他的背影,嘴角,彎了彎。
就在這時,白鑫的電話,打了進來。
孟徽周接了,開了擴音。
「先生。」
「說。」
「判了。」白鑫的聲音,很平靜,「林冷嫣,數罪併罰,有期徒刑二十年。」
「林海,宋雨嵐,作為從犯,分別判了十年和十二年。」
「孟景山,涉嫌商業犯罪和蓄意謀殺未遂,證據確鑿,擇日開庭,估計,也不會少於二十年。」
「知道了。」
孟徽周掛了電話,把加熱好的溶液,遞給林初岫。
整個過程,他的臉上,都沒有什麼多餘的表情。
好像,只是在聽一個,天氣預報。
林初岫接過溶液,滴進分析儀。
她也沒有問什麼。
那些人,那些事,都已經,翻篇了。
她現在,只想,把手裡的這個實驗,做完。
螢幕上,資料,開始飛速的,變化,重組。
最後,定格在一個,完美的峰值上。
成功了。
林初岫看著那個資料,眼睛裡,迸發出了明亮的光彩。
她激動得,轉過身,一把抱住了身邊的孟徽周。
「成功了!孟徽周!我們成功了!」
孟徽周被她撞得,往後退了一步。
他伸出手,穩穩的,接住了她。
懷裡,是她柔軟的,帶著淡淡馨香的身體。
他的心跳,亂了一拍。
「嗯。」他應了一聲,聲音,有點啞,「我們成功了。」
林初岫還沉浸在成功的喜悅里,沒有察覺到他的異樣。
她抬起頭,亮晶晶的眼睛看著他。
「孟徽周,我……」
她想說,我太高興了。
可她的話,還沒說完。
他的頭,就低了下來。
一個帶著淡淡菸草味的,溫熱的吻,落在了她的嘴唇上。
林初岫的腦子,「嗡」的一聲,一片空白。
那個吻,很輕,很溫柔。
像羽毛,輕輕掃過。
一碰就分開了。
孟徽周看著她,看著她那雙,因為驚愕而瞪圓的眼睛,和微微泛紅的臉頰。
他喉結動了動。
「抱歉。」他說,「沒忍住。」
林初岫看著他,腦子還是有點懵。
她活了兩輩子,這是第一次,被人親。
感覺,很奇怪。
麻麻的,痒痒的。
心跳,也快的,不像自己的。
她下意識的,伸出舌尖,舔了舔嘴唇。
孟徽周的眼神,一下就暗了下去。
他看著她那個,無意識的,帶著點誘惑的動作,感覺自己身體裡,那頭,被關了很久的野獸,快要衝出牢籠了。
他吸了口氣,強迫自己,移開視線。
「我去……給你倒杯水。」
他說完,就轉身,快步走出了實驗室。
背影,看起來,有點,落荒而逃。
林初岫看著他離開的方向,慢慢的,回過神來。
她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
上面,好像還留著,他的溫度。
她的臉,更熱了。
……
江羨安是在看守所里,見到他父親的。
隔著一層厚厚的玻璃。
那個,曾經在他面前,永遠高高在上,說一不二的男人,好像,一夜之間,老了十歲。
頭髮白了,背也駝了。
「爸。」他拿起電話,叫了一聲。
「嗯。」江父看著他,眼神,很複雜。
有失望,有憤怒,但更多的,是一種無力的疲憊。
「我找了人。」他說,「給你辦了,取保候審。」
江羨安愣了一下。
他以為,他已經被,徹底放棄了。
「孟家那邊,鬆口了。」江父看著別處,淡淡的說,「孟徽周,沒有趕盡殺絕。」
「江馳野,去找過他。」
江羨安的心,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刺了一下。
江馳野。
又是江馳野。
他那個,他從來沒有,放在眼裡的私生子弟弟。
最後,竟然是靠他,才保住了江家,最後一點體面。
「爸。」他看著他父親,聲音,很啞,「對不起。」
江父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他只是,從口袋裡,掏出了一張銀行卡,和一把車鑰匙,放在了台子上。
「卡里,有五十萬。」他說,「車,是你名下,唯一沒有被收走的那輛。」
「從今天起,你,就不要再回江家了。」
「也,不要再自稱,是江家的人。」
「我們江家,丟不起這個人。」
江羨安看著那張卡,和那把鑰匙,忽然,就笑了。
笑的,眼淚都出來了。
五十萬。
一輛破車。
這就是,他這個,曾經的江家大少,全部的身家。
真是,可笑。
「好。」他說,「我知道了。」
他掛了電話,站起身,對著玻璃那頭的男人,深深的,鞠了一躬。
然後,轉身,頭也不回的,走了出去。
從看守所出來那天,天氣很好。
陽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他開著那輛,他以前,從來不會多看一眼的普通代步車,在燕京的街頭,漫無目的的開著。
他不知道,自己該去哪裡。
他沒有家了。
也沒有朋友了。
那些曾經,圍在他身邊,一口一個「安哥」的人,在他出事之後,沒有一個,給他打過電話。
他想了想,把車,開到了燕京大學門口。
他想,再看一眼。
看一眼,那個,他曾經,唾手可得,現在,卻再也回不去的地方。
他在校門口,停了車。
正準備下車,就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從校門裡,走了出來。
是林初岫。
她穿著一件簡單的,白色的連衣裙,外面套著一件,淺藍色的針織開衫。
長發,披在肩上。
臉上,沒有化妝,素淨的臉上,帶著淺淺的笑意。
她身邊,站著孟徽周。
他穿著一身,休閒的西裝,沒有打領帶,看起來,比平時,柔和了許多。
他手裡,提著一個,看起來很重的書包。
兩個人,並排走著,不知道在說什麼。
林初岫仰著頭,看著他,笑的很開心。
陽光,灑在他們身上。
看起來,就像一對,最普通的校園情侶。
江羨安坐在車裡,看著這一幕,手,死死的攥著方向盤。
指節,都發白了。
他看到,孟徽周,很自然的,伸出手,幫林初岫,把被風吹亂的頭髮,別到耳後。
動作,親暱,又自然。
林初岫,沒有躲。
她只是,臉頰微紅的,看了他一眼。
然後,伸出手,主動,牽住了他的手。
江羨安的眼睛,紅了。
他從來,沒有見過,林初岫那個樣子。
她跟他在一起的時候,總是,很乖,很聽話。
帶著一點,小心翼翼的,討好。
她會,因為他的一句誇獎,高興一整天。
也會,因為他的一個皺眉,緊張得,手足無措。
他一直以為,那就是,愛。
現在他才知道。
那不是。
那是一個女孩,在愛情里,最低的姿態。
而現在,她終於,找到了那個,可以讓她,昂著頭,撒著嬌,做自己的人。
江羨安看著他們,手牽著手,慢慢的走遠。
他忽然,很想,衝下車。
他想,跑到她面前,告訴她,他錯了。
他後悔了。
他想求她再給他一次機會。
可是,他的腳像灌了鉛一樣,動不了。
他沒有那個資格了。
他連,出現在她面前,都是一種,打擾。
他看著那兩個,越來越遠的身影,直到,他們消失在,街角。
他才,慢慢的,趴在方向盤上。
一個,三十歲的男人,在那個,陽光明媚的下午,哭得,像個孩子。
……
國家科學院,天工計劃核心實驗室。
林初岫站在巨大的,無塵實驗艙前,看著裡面,那塊正在進行,最後階段測試的,新型超導材料。
她身後,站著劉院士,和專案組的,所有核心成員。
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緊張和期待。
「開始吧。」劉院士看了一眼時間,對林初岫說。
林初岫點了點頭,對著控制台前的操作員,比了個手勢。
「啟動,最終效能測試。」
「倒計時,開始。」
「十,九,八……」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這項測試,將決定,他們這半年來的,所有努力,是成功,還是失敗。
「三,二,一!」
「啟動!」
實驗艙里,一道強電流,穿過了那塊,只有巴掌大小的,銀灰色材料。
控制台的大螢幕上,無數條資料,開始,瘋狂的跳動。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的,盯著那條,代表著,材料電阻率的曲線。
那條曲線,在經過一個,極小的波動後,迅速,歸零。
並且,在強電流的持續衝擊下,始終,保持著,一條,完美的直線。
零損耗!
成功了!
實驗室里,先是,一片死寂。
然後,爆發出,雷鳴般的,掌聲和歡呼。
「成功了!我們成功了!」
「林研究員!你太牛了!」
幾個年輕的研究員,激動的,把林初岫,團團圍住,拋向了空中。
劉院士看著這一幕,眼圈,都紅了。
他走到林初岫身邊,拍了拍她的肩膀。
「好樣的。」他說,「你沒有辜負國家的期望。」
林初岫從人群中落下來。
她看著螢幕上那條,完美的曲線,臉上露出了一個發自內心的笑容。
這個笑容,比她以往任何時候,都要,燦爛。
她知道從這一刻起。
她不再是誰的女兒誰的女朋友誰的仇人。
她只是林初岫。
一個可以為國鑄劍的科研工作者。
她轉過頭看向實驗室的門口。
孟徽周就站在那裡。
他沒有進來只是遠遠的看著她。
臉上帶著她熟悉的溫柔的笑意。
四目相對。
林初岫的心忽然就定了。
她的征途,是星辰大海。
而他就是她的定海神針。
她對著他,笑了笑。
然後,轉過身,對劉院士說。
「劉院士我們可準備第二階段的,研發了。」
她的眼裡,有光。
是未來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