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光還沒大亮。
極北的凍雨夾著冰渣,斜刺刺砸在黑冰集市破爛的油布棚上。
腳下的爛泥裹著碎冰,踩上去噗嗤噗嗤亂響。
長街兩邊掛滿了剝皮凍硬的獸肉,幾隻渾身白毛的雪原妖犬蹲在木架底下,瘋搶著淌下來的黑凍血。
楚風裹著一件寬大的羊皮斗篷,、不緊不慢停在街角最裡面的一間醃肉鋪前。
這鋪子連塊招牌都懶得掛,門框上橫著半截生鏽的鐵鉤,懸著半扇風乾獸肋。
櫃檯後頭坐著個精瘦的中年漢子,光著兩條滿是刀疤的粗胳膊,腰上掛著沾滿黃油污的牛皮圍裙。
漢子手中拿著一把壞了口的厚背剁骨刀,在案板上慢慢刮去碎骨頭渣。
楚風走到前面去。
「掌柜的,切肉。」
剁肉的男人沒有把頭抬起來,只是用刀背在案板上磕了兩下。
「小店的規定是先給錢後動刀,外地人割肉,每斤得多掏兩成雪稅。」
「銀子多著呢,就怕你這的肉味不夠騷。」
漢子刮骨頭的動作突然間慢了下來。
「騷肉給狗吃,好肉要敬神,客官到底是要好的還是壞的?」
楚風從懷裡掏出一塊沾有干血的妖獸骨錢,啪的一聲扣在案板正中央。
「切三斤極北的凍雪,再打二兩南域的燒刀子。」
「肥的不要,瘦的不要,只要連皮帶骨的黑龍脊梁骨。」
切口的每一個字說出來之後,鋪子裡的空氣就忽然間凝固了。
漢子手中的活兒停了下來,慢慢的轉過身來。
一張方臉,上面有很多橫肉,右邊的臉頰上有一條很深的舊疤。
老趙上下打量著楚風,目光停留在了楚風腰間圍著黑布的長刀上。
「雪太大了,路封了整整十年,我們家的酒早變酸了。」
「當年借出去的本錢,今天該連本帶利一起清算了。」
老趙手裡拿著一把剁骨刀,腳下的青石磚也跟著出現了一條細細的裂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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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錢有多少,利息又怎麼算?」
「黑龍引路,七位猛將,三萬里荒原。」
楚風把頭上的羊皮兜帽一扯,露出一張清清爽爽的年輕臉龐。
老趙眼中有光閃過,袖子底下的護體罡氣無聲無息地化開了。
櫃檯下面的暗處,七塊扎在凍土中的陣旗發出微弱的紅光。
地下迅速建立起了一個小型煞血縛靈陣,將楚風退路截斷。
「切口對得半點不差。」
老趙身子前傾,兩膀子撐在油膩的案台上,肌肉像生鐵一樣硬。
「可惜啊,這年頭裁決所的人最喜歡的就是搜魂,套問幾句黑話算不得什麼真章。」
楚風直接笑了出來。
「怎麼樣,非得小爺把戶口本甩到你臉上,你才認帳?」
老趙沒有說話,手腕一抖,手中的剁骨刀貼著案板斜撩上來,颳起一道森白煞氣!
地下的縛靈陣瞬間發作,四條暗紅鎖鏈破土而出,衝著楚風的腳踝死死纏了上去。
楚風站在原地,右手指尖輕輕一挑就把刀鐔頂開了。
寂滅刀意灰白的一縷從刀鞘縫隙中溢出,隨意地掃過虛空。
剛剛破土而出的四條血紅鎖鏈一碰到刀氣就碎成了滿天的碎片!
整間肉鋪里的木架發出刺耳的哀鳴,屋頂上厚厚的積雪也被霸道刀意整齊地掀到了空中!
楚風反手一揮,將兩個東西摔到了油膩膩的案板中間。
一塊半截生滿銅鏽的青銅殘令,正中央盤踞著一條猙獰的黑龍。
一塊泛著皎潔月華的溫潤玉佩,在昏暗的小店裡散開柔和清輝。
老趙舉到一半的剁骨刀停了下來。
盯著黑龍殘令的時候,他整個人都好像被雷擊中了一般。
「黑龍令……還有主母的月神令……」
老趙一鬆手,剁骨刀就「噹啷」一聲掉在了案板上,他沾滿油污的手在圍裙上隨便擦了擦。
一步跨過櫃檯,衝到楚風跟前,直勾勾盯著青年的眉眼。
楚風收好長刀之後,雙手環抱在胸前,笑得十分放肆。
「看夠沒?這張臉,是不是跟當年我的便宜老爹一模一樣?」
老趙的膝蓋一軟,撲通一聲跪到了泥水裡!
「少主!真的是少主啊!」
五大三粗的男人喉嚨里發出壓抑的嗚咽聲,滾燙的眼淚順著滿臉的肌肉流下來。
「屬下趙元奎,魁首座下破陣先鋒,給少主磕頭了!」
老趙兩手撐在地上,額頭重重地撞在石磚上,濺起許多泥水!
楚風彎下腰來抓住他的衣領,用一隻手就把這個一百八十多斤的漢子舉了起來。
「好了好了,差不多可以了,大老爺們當街磕頭,讓人看見還以為小爺強搶民男呢。」
老趙擦了擦鼻涕眼淚,抽抽搭搭的站直了。
「少主你不知道……這十年……弟兄們過得太特麼憋屈了!」
「三大宗門發布了格殺令,裁決所的那些瘋狗天天在各處集市上亂竄,逮住黑旗盟的弟兄就點天燈!」
「大家死的死散的散,屬下貓在這破集市當了整整十年的屠夫!」
老趙一邊倒苦水,一邊拉開帘子把楚風帶到裡面去。
楚風掀開了油膩的毛氈帘子,裡面點著一盞豆大的油燈,一張由破爛木板拼成的木榻,床下堆滿了落滿灰塵的空酒罈子。
「苦了你了。」
楚風把一條長凳拉過來坐了下來,然後從儲物戒中取出一壇由南域帶來的青竹釀,打開泥封之後直接推了過去。
「齊老頭已經被我救出來了,在雪陽城踏實養傷呢。」
老趙聞到濃濃的酒味咽了口口水,一聽說齊百川脫險了,就激動得不停地搓手。
「齊老不死的還活著?!太好了!那老東西手裡捏著礦脈大陣圖,屬下還以為他早死在暴風谷里了!」
老趙抱起酒罈狠狠灌了一大口,烈酒燒喉,嗆得他連連咳嗽,臉上的橫肉卻徹底舒展開來。
楚風翻了個白眼。
「好了,別廢話,我爹人到底在哪?」
老趙抱著酒罈子的手突然就停止了。
暗室里的油燈微微晃動了一下,本來很熱鬧的氣氛一下子變得冷冷冰冰的。
老趙把酒罈子放到地上之後,嘴唇緊緊地閉著,滿臉的肌肉也跟著皺了起來。
楚風眉毛微挑。
「怎麼?人已經沒了?」
「那倒不會,魁首命硬得很,當年三大宗門圍剿都沒能弄死他。」
老趙用手擦了擦臉,又用力抓了抓自己亂蓬蓬的頭髮,長長的嘆了口氣。
「只是……半個月前,徹底斷了消息。」
楚風的手掌放在腰間的刀柄上,眼睛緊緊盯著那個人。
「說明白點,到底出什麼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