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肅接過親衛遞來的馬鞭,抬腳踏上吊橋。
二十名親衛跟在後面。
趙武也翻身下馬,大步走到許青山面前。
兩人擦肩而過時,他壓低聲音說道:「許青山,你最好祈禱城裡的東西能保住你的腦袋。」
許青山看了他一眼。
「趙都尉,你一路從雲州趕來,嘴倒是沒閒著。」
趙武冷哼一聲。
「等查清你的罪,本都尉親手押你回雲州。」
「行。」
許青山側身讓開道路。
「先進去看看,省得以後沒機會。」
趙武腳步一頓。
這話怎麼聽著像是在威脅他?
城門緩緩合攏。
雲州軍被留在城外,城內只剩唐肅一行二十餘人。
主路兩側,五十名黑石堡士卒持矛列陣。
他們身上的甲冑並不整齊。
有人穿著大乾舊甲,有人披著剛從蠻兵身上繳獲的皮甲,還有幾人的盾牌上留著尚未清理乾淨的血跡。
可整支隊伍站得筆直。
唐肅走過時,士卒同時抬起右拳,重重砸在胸甲上。
砰!
整齊的撞擊聲在城門後響起。
雲州親衛下意識握住刀柄。
唐肅抬手阻止他們。
「這是黑石堡的軍禮?」
許青山點頭。
「剛定下不久。」
「見到上官為何不跪?」
趙武站在後面冷聲質問。
一名腿上纏著麻布的士卒看向他。
「趙都尉想看我跪?」
「軍中上下有別,你見了上官當然要跪!」
士卒撐著長矛,緩緩抬起受傷的腿。
「我膝蓋下方中了一箭,軍醫說,這兩日彎得太狠,腿可能就廢了。」
旁邊另一名士卒跟著開口:「我屁股上也有傷,跪下怕是不好看。」
隊伍里響起幾聲低笑。
趙武面色發黑。
「放肆!」
唐肅回頭看了他一眼。
「他們剛與蠻兵血戰回來,禮節暫且免了。」
趙武只能閉上嘴。
眾人沿著主路繼續向前。
道路左側,數百匹戰馬被分開圈在木欄內。
完好的戰馬有人餵食草料,受傷的馬匹則被牽到另一處,由趙梨花帶人檢查傷勢。
一匹黑馬後腿被劃開,剛想踢人,趙梨花抬手就在它腦袋上拍了一下。
「老實點!」
黑馬打了個響鼻,竟真安靜了下來。
鐵牛站在旁邊,滿臉佩服。
「趙姑娘,你這手法比秦姑娘溫柔多了。」
趙梨花頭也不抬。
「要不要我給你也拍一下?」
鐵牛趕緊退到許青山身後。
唐肅看著一眼望不到頭的戰馬。
「這些全是落雁谷繳獲的?」
沈清禾走上前。
「完整戰馬四百二十七匹,傷馬一百餘匹,還有一批受驚後跑散,已經派人尋找。」
趙武皺起眉頭。
「所有繳獲都該登記造冊,交由雲州統一處置。」
沈清禾看向他。
「打仗的時候,雲州統一調來的援兵在哪兒?」
趙武臉色一沉。
「軍需調動自有規矩。」
「黑狼部也有規矩?」
沈清禾語氣平靜。
「他們進攻黑石堡的時候,沒給我們等援兵的時間。」
趙武還想說話,唐肅已經走向前方。
「先看完再談。」
傷兵營就在內堡東側。
幾張木床擺在門外晾曬,上面還殘留著洗不淨的暗紅血跡。
藥味混著煮沸麻布的氣味,從院子裡飄出來。
秦月奴正在替一名傷兵換藥。
那人腹部纏著厚厚的麻布,臉色蒼白,額頭不斷冒汗。
唐肅停在門口。
「此人傷在何處?」
秦月奴剪開舊麻布。
「肚子挨了一刀。」
傷口邊緣布滿縫合痕跡,看起來格外猙獰。
一名雲州親衛忍不住倒吸一口涼氣。
「這都能活?」
傷兵睜開眼睛。
「怎麼說話呢?老子還沒死。」
親衛有些尷尬。
秦月奴用藥水清洗傷口。
傷兵疼得渾身發抖,嘴裡卻沒喊出聲。
唐肅問道:「黑石堡有多少傷兵?」
「重傷七人,輕傷二十三人。」
「陣亡呢?」
院子裡的動靜安靜了幾分。
秦月奴低聲道:「八人。」
唐肅沉默片刻,轉身離開。
再往前,軍械工坊里不斷傳出敲擊聲。
白芷帶著十幾人拆解蠻族甲冑。
能繼續使用的鐵片堆在左邊,損壞嚴重的鐵料放在右邊,等熔煉後重新打造箭頭。
牆上掛著十餘把連發短弩。
趙武走過去,伸手便要拿。
白芷抬起鐵錘,壓住弩身。
「別動。」
趙武眼神一冷。
「本都尉查看軍械,還需要你的允許?」
「弩里有箭。」
白芷收回鐵錘。
「拿吧。」
趙武伸出的手停在半空。
「你們就這樣把上弦的軍弩掛在牆上?」
「剛從城頭送下來,等著檢修。」
白芷看向他的胸口。
「扣動那裡,一次能射出五支箭,趙都尉要是好奇,可以對著自己試試。」
侯三忍不住道:「白姑娘,你也太看不起趙都尉了,五支箭全扎身上,還怎麼回雲州?」
趙武突然轉頭。
「你說什麼?」
侯三滿臉無辜。
「我說弩很危險,讓你小心點。」
唐肅看了一眼牆上的短弩。
「這種軍械,也是你們自己做的?」
白芷點頭。
「原本的短弩一次只能發射一箭,重新改過機括後,可以連續發射。」
「造了多少?」
「五十餘把,能用的四十多把。」
唐肅若有所思。
一個破敗多年的邊堡,擁有數百匹戰馬、連發短弩和三台床弩。
城牆經過修補,傷兵有人救治,軍戶也在城外開荒。
唐肅看向走在前方的許青山。
許青山似乎察覺到他的目光,回過頭。
「唐大人,還有什麼想看的?」
「落雁谷。」
唐肅說道:「你說那裡還有一千多具屍體,本使要親眼看看。」
趙武立刻開口。
「大人,落雁谷距離黑石堡不近,許青山若在途中設下埋伏……」
許青山忍不住笑了。
「趙都尉,我真想殺你,還用得著跑到落雁谷?」
趙武握緊拳頭。
唐肅淡淡道:「從城外調五十名騎兵同行。」
「末將領命。」
一個時辰後,隊伍離開黑石堡。
許青山帶蕭紅鸞、阿蠻和十名鎮北騎同行。
唐肅率二十名親衛,趙武又從城外調來五十名雲州騎兵。
官道上的積雪已經融化大半。
越靠近落雁谷,空氣中的血腥味越濃。
許多雲州戰馬開始不安地噴著鼻息。
進入谷口後,趙武臉上的懷疑逐漸消失。
屍體,到處都是屍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