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燈下,鐵匣中的文書泛著陳舊的黃,最上方是一冊黑皮簿子。
許青山伸手拿起,翻開第一頁。
上面寫著黑石堡某年春季軍需調撥。
在冊士卒二百人,軍糧一千二百石,冬衣二百套……
許青山繼續往後翻。
每隔幾頁,都會出現陳百戶的私印,以及雲州軍需官驗收的紅印。
可黑石堡這些年是什麼樣子,他比誰都清楚。
別說二百套冬衣,連五十套完整甲冑都湊不出來。
糧倉空得能跑老鼠,箭矢大多受潮發霉,傷藥更是幾年未曾補充。
柳如煙坐在對面,伸手點向其中一頁。
「看這裡。」
許青山順著她的手指看去。
文書上寫著,黑石堡上一年共有一百九十六名士卒領取冬衣。
可旁邊夾著一張名冊,許多名字已經發黑,後面還標註著領取日期和手印。
「這些人都在黑石堡?」
柳如煙搖頭。
「有些早就死了,有些從未出現過,還有幾個名字,我在白狼集見過。」
「活人?」
「賣布的、趕車的,還有一個在酒鋪里幫工。」
許青山翻動名冊。
「把邊民的名字填進軍冊,用他們領軍糧?」
「陳百戶只要讓人在手印上按一下,或者找人代按,雲州那邊便能把軍需送出來。」
柳如煙取出另一冊文書。
「東西離開雲州倉庫後,大部分根本沒往黑石堡走。」
幾張調撥單夾在冊子裡。
上面記載著軍糧在距離黑石堡八十里的驛站轉運,隨後送往雲州東倉。
冬衣則被調入先鋒營。
還有兩批箭矢,最後送進了雲州守將陳懷山掌管的親軍營。
許青山挑了挑眉。
「陳懷山?」
「陳百戶的堂兄。」
柳如煙拿起一封密信。
信封上的火漆已經裂開,裡面只有寥寥幾行字。
許青山看完,臉上露出幾分古怪。
信里催促陳百戶儘快補齊黑石堡的虛報名冊。
還提醒他做事乾淨一些,莫要讓新來的巡察官發現。
最後一句,寫著黑石堡偏遠貧瘠,無人會認真核查,讓他只管安心。
落款處沒有名字,卻蓋著一枚雲州守將府的私印。
「陳百戶把這種東西留著做什麼?」
「保命。」
柳如煙淡淡說道:「他靠陳懷山坐穩百戶位置,也怕哪天出事後,陳懷山把所有罪名推到他身上。」
許青山將密信放回桌面。
「這些東西,你什麼時候發現的?」
「陳百戶死後,我搜過他的住處,只找到這把鑰匙,鐵匣藏得太深,我也是前兩日整理偏院時才發現地磚有問題。」
柳如煙頓了頓。
「本來想等局勢穩定再打開,結果雲州的人來得比想像中快。」
門外傳來腳步聲。
兩人同時停下。
一名巡邊使親衛在外面問道:「裡面怎麼還沒熄燈?」
許青山隨口回答:「柳姑娘給我送了幾封家書。」
門外安靜了一瞬。
「許百夫長在黑石堡還有家人?」
「剛認的。」
柳如煙看了他一眼。
外面的親衛顯然也不知道該怎麼接,只能提醒道:「唐大人明早公開審問,許百夫長早點休息。」
柳如煙將鐵匣合上。
「東西必須在開審前交給唐肅。」
「交給他可以。」
許青山看向門外。
「不過不能只交給他一個人。」
柳如煙很快明白過來。
「你要在堂上公開?」
「趙武帶著三百人來,陳懷山又是雲州守將,東西私下交出去,明早可能只剩一隻空匣子。」
許青山將鐵匣重新推給她。
「先拿回去。」
「明日等趙武把罪名說完,再把東西抬上堂。」
柳如煙收好鑰匙。
「你就不怕唐肅覺得你故意隱瞞證據?」
「他若真想查清楚,會明白我為什麼這麼做。」
「他若只想給雲州一個交代,今晚給他也沒用。」
翌日清晨。
內堡議事廳外擠滿了人。
黑石堡士卒站在左側,巡邊使親衛守在右側。
城外的雲州軍仍未獲准進城,只有十幾名軍官被趙武帶入堡中旁聽。
唐肅坐在主位上。
桌上放著巡邊使官印和一摞文書。
趙武坐在右側,臉上終於多了幾分笑容。
許青山被帶進來時,腰間未佩兵器,手上也沒有鐐銬。
趙武掃了他一眼。
「戴罪受審,還敢昂著頭進來?」
許青山停下腳步。
「趙都尉喜歡低著頭走路?」
「你……」
唐肅敲了敲桌面。
「肅靜。」
廳內聲音隨之消失。
唐肅拿起第一份文書。
「許青山,本使今日公開查問黑石堡之事。」
「你可知自己所犯何罪?」
許青山站在廳中。
「唐大人昨日已經說過。」
「擅殺陳百戶,強奪印綬,拒絕雲州軍入城。」
唐肅點頭。
「你對擅殺陳百戶一事,有何解釋?」
「陳百戶縱容部下侵占軍糧,逼迫軍戶女子,遭到反抗後又準備殺人滅口。」
許青山娓娓道來,聲音中聽不出絲毫懼意。
「當時他手中持刀,身邊還有王總旗等人,我若不動手,死的就是我和黑石堡的軍戶。」
趙武冷笑。
「陳百戶已經死了,自然由你想怎麼說就怎麼說。」
「當日有幾十名軍戶和士卒在場。」
「那些人如今都聽命於你,證詞能信?」
許青山看向他。
「照趙都尉的說法,只要是黑石堡的人,開口便不可信?」
趙武說道:「他們受你控制,當然可能替你作偽證。」
廳外的黑石堡士卒面露怒意。
鐵牛吊著一條胳膊站在人群中。
「他說誰作偽證呢?」
侯三趕緊提醒。
「小聲點,人家是都尉。」
鐵牛壓著聲音。
「都尉就能胡說八道?」
「能不能我不知道,反正他挺熟練。」
趙武聽見動靜,扭頭怒視兩人。
侯三立即抬頭看房梁。
鐵牛也把臉轉向另一側。
唐肅繼續問道:「百戶印綬為何在你手裡?」
「陳百戶死後,黑石堡群龍無首。王總旗想帶人投靠蠻族,我殺了他的親信,接管印綬。」
趙武立即說道:「諸位都聽到了,他承認自己強奪兵權!」
許青山笑了笑。
「我不接印綬,黑石堡早就被黑狼部踏平了。」
「結果不能改變軍法。」
「趙都尉這句話說得對。」
許青山點頭。
「所以今日可以查,我也站在這裡聽著。」
趙武被堵得一時接不上話。
唐肅看向許青山。
「你還有其他證據嗎?」
「有。」
許青山朝門外喊了一聲。
「柳如煙。」
人群分開。
柳如煙抱著那隻鐵匣走進議事廳。
鐵匣落在桌上,發出一聲悶響。
趙武看清鐵匣,眼神微微一變。
「這是什麼?」
柳如煙取出鑰匙。
「陳百戶留下的東西。」
鎖扣打開。
一冊冊軍需簿子和密信被取出,依次擺在唐肅面前。
唐肅拿起最上方的黑皮簿冊。
翻了幾頁,他的眉頭逐漸皺緊。
「黑石堡常年在冊兩百人?」
柳如煙回答:「文書上是兩百人。」
「實際多少?」
「陳百戶活著時,能正常值守的士卒不足百人,真正願意上城作戰的更少。」
唐肅繼續往後翻。
「軍糧為何轉送雲州東倉?」
「文書上沒有解釋。」
「箭矢和冬衣又為何進入先鋒營?」
柳如煙看向趙武。
「那就要問趙都尉了。」
周圍人的目光一同落在趙武身上。
趙武臉色陰沉。
「先鋒營每年接收軍需無數,本都尉怎麼會記得幾批箭矢和冬衣?」
「而且這些文書來歷不明,很可能是許青山為了脫罪,命人偽造!」
他起身走到桌邊,拿起一張調撥單。
「區區幾枚印記,找人仿刻並不困難。」
「陳百戶已死,死無對證。你們拿出這些東西,就想把罪名推到雲州頭上?」
聞言,柳如煙沒有爭辯,她從袖中取出幾份舊公文。
「這是陳百戶生前發布的屯田令、征糧令,還有兩份懲處軍戶的文書。」
「黑石堡中許多人見過,可以確認它們都出自陳百戶之手。」
她將公文與鐵匣中的文書並排放在桌面上。
「陳百戶寫『石』字時,右下方習慣多出一筆。」
「寫到數字七時,末筆向上挑。」
「每次蓋印,印章左側都會稍稍下沉,因為他的右手食指受過傷,無法將印章按平。」
唐肅將兩份文書放在一起。
字跡習慣完全相同,印章左側也都有一處細微加深。
柳如煙又取出兩張紙。
「這張是黑石堡常用的麻紙,紙面粗糙,顏色偏黃。」
「鐵匣中的密信使用雲州官署專供紙,紙漿細膩,邊緣帶有水紋。」
「黑石堡造不出這種紙。」
趙武沉聲道:「也可能是從雲州商人手裡買來的。」
「雲州官署用紙私自外賣,同樣是重罪。」
柳如煙看著他。
「趙都尉準備先查哪一個?」
廳內傳出幾聲低笑。
趙武臉色徹底沉了下來。
「牙尖嘴利!」
柳如煙神色平靜。
「我只是在說證據。」
唐肅拿起其中一封密信。
當他看見落款處的私印,眼神微微一凝。
「陳懷山的私印?」
趙武立即說道:「大人,私印同樣可以偽造!」
「是真是假,送回雲州核驗便知。」
唐肅將密信放下。
「來人,把鐵匣中的文書全部登記,任何人不得私自取閱。」
兩名親衛走上前。
趙武站在一旁,臉色陰晴不定。
黑石堡的事情原本很簡單。
許青山殺了陳百戶,又拒絕雲州軍入城。
只要把人押回去,陳懷山自有辦法定罪。
可這隻鐵匣一出現,事情便麻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