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坡上的火把還在增加。
幾名鎮北騎拖著綁滿枯枝的繩索,從山脊後方來回奔跑。
乾燥泥土被樹枝颳起,混著火把燃燒後的黑煙,在夜色中連成一片,遠遠望去,像是大隊人馬正在山後調動。
號角聲從不同方向傳來。
東面剛剛停下,西側山谷便響起回應。
隔了片刻,青崖堡南面的坡地也傳出動靜。
禿鷲部首領名叫赤朮。
他帶兵南下之前已經得到消息,黑石堡剛與黑狼部打過一場,死傷必然不小。
青崖堡又只有幾十名老弱守軍,只要動作夠快,天亮前便能攻下。
可山坡上的火光打亂了他的判斷。
一名蠻族百夫長策馬趕到近前。
「首領,東面發現大乾騎兵。」
「有多少?」
「樹林遮住了,只能看到火把。」
赤朮臉色一沉。
「看到旗了嗎?」
「暫時沒有。」
「連旗都沒看見,你跑回來做什麼?」
百夫長被罵得低下頭。
赤朮回身望向青崖堡。
城牆上的守軍也發現了山間火光,原本斷斷續續的鼓聲隨之變得密集。
幾支火箭從城頭飛出,落在堡外的草堆中。
火光照亮殘破城牆。
牆頭上,一名披著舊甲的中年漢子扶著垛口,朝遠處張望。
「是援軍嗎?」
旁邊的老卒眯著眼睛看了半天。
「聽號角像蠻子。」
「蠻子會從四面八方給自己吹號?」
中年漢子正是青崖堡守將馮守義。
他抹去臉上的血跡。
「把剩下的箭都搬上來。」
老卒苦笑。
「總共只剩二十七支。」
「那就二十七支。」
馮守義看著堡外的禿鷲部騎兵。
「真是援軍,咱們就跟著打出去。」
「要是蠻子設套呢?」
「咱們都準備燒缺口了,還怕他們設套?」
老卒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也是。」
堡外,赤朮已經點出三十名騎兵。
帶隊百夫長身材高大,背著一張長弓。
「你去東坡看看。」
赤朮說道:「別靠得太近,確定對方人數後立即回來。」
百夫長問道:「若是只有少量騎兵?」
「那就砍下他們的腦袋!」
三十騎很快離開大隊,向東側山坡靠近。
馬蹄聲傳進林中。
侯三趴在坡後,悄悄探出半個腦袋。
「來了三十個。」
小七問道:「放近些再打?」
「不打。」
侯三伸手拽住他的肩膀。
「百夫長要射領頭的,咱們的任務是把剩下的人嚇回去。」
小七轉頭看向後方。
許青山已經站在一塊突出的山石旁。
繳獲自黑狼部的強弓握在手中,箭頭越過樹枝間的縫隙,隨著那支試探騎兵緩緩移動。
三十名禿鷲部騎兵行進得十分謹慎。
距離山坡還剩百餘步時,帶隊百夫長抬起手。
隊伍停下。
山林中看不到人影,火把卻在更遠處不斷晃動。
百夫長觀察片刻,從馬背上取下長弓。
「放一箭試試。」
他剛把箭搭上弓弦,林中響起一聲弦鳴。
強弓射出的箭矢越過百步距離,直接穿進百夫長胸口。
箭頭從後背透出,帶起一片鮮血。
百夫長向後仰倒,整個人摔下戰馬。
其餘騎兵頓時亂了。
「敵襲!」
「山上有弓手!」
數十支火把同時從林中舉起。
侯三帶著鎮北騎在山坡後方奔跑,嘴裡不斷高喊。
「前軍已經就位!」
「西側堵住了!」
「別放走一個!」
聲音經過山谷迴蕩,傳到蠻族騎兵耳中時已經分辨不出人數。
小七帶幾名弩手連續放箭。
短弩射程有限,大部分箭矢落在試探騎兵前方,卻逼得他們不敢繼續靠近。
失去百夫長後,剩餘騎兵調轉馬頭,爭先恐後向後陣逃去。
赤朮看見這一幕,臉色愈發難看。
三十騎出去,只帶回來二十餘人。
帶隊百夫長被一箭射死,連敵軍的面都沒看清。
「首領,對方有強弓手。」
逃回來的蠻兵喘著粗氣。
「山後全是火把,西面也傳來馬蹄聲,他們已經把這裡圍住了。」
赤朮抬手就是一鞭。
蠻兵被抽得從馬背上摔了下去。
「你親眼看見他們圍住了?」
「我……」
「滾!」
赤朮望著四周山坡。
明知其中可能有詐,他也不敢輕易冒險。
黑狼部覆滅的消息已經傳到草原。
阿史那帶著兩千人進入落雁谷,最後連首級都掛在了黑石堡城門外。
黑石堡若真傾巢而出,他這三百人正面遇上,未必能全身而退。
身旁一名親信低聲說道:「首領,先撤出山谷,等天亮看清他們有多少人,再決定是否攻城。」
赤朮看向近在眼前的青崖堡。
只差一次進攻,他便能衝破北側缺口。
就這麼退走,他實在不甘心。
「再派一隊人去西面。」
親信猶豫道:「剛才派出去的百夫長已經死了。」
「那你去。」
親信臉色一變。
「首領,我覺得大乾人既然已經合圍,此時分兵更加危險。」
赤朮盯著他看了片刻。
親信硬著頭皮與他對視。
最終,赤朮還是移開了目光。
「傳令,各隊收攏。」
「準備向北撤出山谷。」
號角聲從禿鷲部後陣響起。
圍在青崖堡四周的騎兵開始後退。
拆到一半的木梯被扔在地上,壓制城頭的弓手也逐漸收弓上馬。
馮守義看見敵軍變化,握緊手中的刀。
「他們要走。」
老卒說道:「援軍還沒露面,咱們先別動。」
「等他們走遠,山裡的人也追不上。」
馮守義扶著垛口站直身體。
「把鎮北旗拿來。」
「那面旗都破成什麼樣了?」
「破了也是大乾的旗。」
一面邊角殘缺的軍旗被抬上城牆。
旗杆早已斷裂,用兩根木棍綁在一起才勉強撐住。
馮守義接過旗杆,親手將其插進牆縫。
夜風吹過,殘破旗面緩緩展開。
山坡上的許青山看見那面旗,目光微微一動。
青崖堡已經到了要燒城牆缺口的地步,那些守軍仍然把旗留到了最後。
「他們準備出城。」
阿蠻從側坡趕回來。
「禿鷲部開始向北收攏,後陣的馬群還沒完全轉向,現在沖一次,能把他們打亂。」
侯三問道:「咱們五十人全下去?」
「山上留十人繼續吹號、舉火把。」
許青山看向小七。
「你帶人留下。」
小七皺眉。
「我也能騎馬。」
「你留下的作用更大。」
許青山將一支黑狼部號角扔給他。
「每隔十息吹一次,東邊吹完,西邊回應,讓他們一直以為後面還有人。」
小七接過號角。
「那我的功勞怎麼算?」
侯三拍了拍他的肩膀。
「放心,殺兩個算你一個。」
「憑什麼?」
「因為你沒下去。」
小七看向許青山。
「百夫長,他一直這麼不要臉嗎?」
「習慣就好。」
許青山翻身上馬。
四十名鎮北騎沿山坡緩緩向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