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鍋里的稀粥逐漸翻滾。
肉乾被煮開以後,香味順著院牆飄向四周。
軍戶排在院外,最前面是傷兵和孩子。
馮守義原本還擔心眾人餓得太久,見到糧食後會爭搶,特意讓幾名能動的士卒守在鍋邊。
可粥勺一次次舀起,隊伍始終沒有亂。
輪到一名抱著孩子的婦人時,她只接了半碗。
負責分粥的鎮北騎皺眉。
「還有不少,怎麼只要這些?」
婦人看了一眼懷裡的孩子。
「孩子吃半碗就夠了,後面還有傷兵。」
鎮北騎又給她添了一勺。
「百夫長交代過,孩子和傷兵先吃飽。」
婦人嘴唇動了幾下,最後抱著孩子退到牆邊。
許青山站在糧倉門口,將這一幕看在眼裡。
侯三端著一隻木碗走來。
「給你留了一碗。」
許青山接過以後看了看。
碗裡幾乎全是稠粥,底下還藏著兩塊肉乾。
「誰盛的?」
侯三朝秦月奴所在的傷兵屋努了努嘴。
「她。」
「她自己吃了嗎?」
「還在裡面割爛肉,估計暫時沒胃口。」
許青山把碗遞迴去。
「給她留著。」
侯三沒接。
「她說你敢送回去,她就把你按在傷兵屋裡檢查一遍。」
許青山低頭看了一眼身上的血跡。
「我又沒受傷。」
「她還說,你覺得自己沒受傷的時候,通常最麻煩。」
許青山端起碗喝了一口。
「她到底是醫者,還是審犯人的?」
「看見傷口以後,都差不多。」
傷兵屋內很快又傳來一聲慘叫。
侯三端著自己的稀粥往旁邊挪了兩步。
許青山看了他一眼。
「腰不治了?」
「我等她心情好些。」
「你覺得她割完一屋子爛肉,心情能好?」
侯三沉默片刻,端著碗走進了傷兵屋。
很快,裡面傳來秦月奴的聲音。
「趴下。」
「我先把粥喝完。」
「灑在地上算你的。」
「能不能換個姿勢?」
「可以,躺著也行。」
「那還是趴著吧。」
許青山笑了一聲,將剩下的粥喝完。
馮守義拿著一隻木盒走了過來。
「許百夫長,這些是青崖堡半年內送往雲州的求援文書。」
木盒打開,裡面放著十二封公文。
糧食短缺、城牆坍塌、傷藥耗盡、蠻族游騎南下。
每一封都寫得清清楚楚。
最早一封發出時,青崖堡還有五十多名士卒。
最後一封發出時,只剩三十五人。
「雲州回過幾封?」
「兩封。」
馮守義取出被退回的公文。
「驛站說我們誇大軍情,還讓青崖堡自行查清糧食去向。」
許青山翻開其中一封。
退回批文只有一行。
青崖堡在冊一百二十人,糧餉按季發放,若有虧空,由堡中主官自行承擔。
侯三處理完傷口,從屋內一瘸一拐走出來。
看見這行字後,他直接罵了一句。
「活人餓得挖草根,死人倒是每季都能領糧。」
馮守義低聲說道:「雲州文書齊全,我們口說無憑。」
「以前是口說無憑。」
許青山合上公文。
「現在三十五個士卒、七個傷員、兩百多名軍戶,全都活著。」
「糧倉也還在。」
「唐肅想查,讓他自己過來看。」
阿蠻從院外走來。
四名禿鷲部俘虜已經被分別審問過。
幾人口供大致相同。
半個月前,一名姓馬的大乾商人前往禿鷲部,用鹽、布和鐵器換取戰馬。
對方準確說出了青崖堡的兵力、存糧和城牆缺口。
赤朮正是靠著這份消息,才敢帶三百游騎連夜南下。
許青山問道:「外貌對得上嗎?」
「左耳缺了一角,右眼下有黑痣,身邊帶著六名使用軍弩的護衛。」
阿蠻指向其中一名俘虜。
「他跟著赤朮見過兩次,認得人。」
侯三說道:「把人帶回去,讓蘇錦娘看看。」
「還有軍冊、求援文書和傷兵。」
許青山看向馮守義。
「你跟我回黑石堡。」
馮守義一怔。
「青崖堡剛退敵,我若離開……」
「留下十五名鎮北騎,協助你的人修補缺口。」
許青山指向那名拿著門板出戰的老卒。
「堡內暫時交給他。」
老卒連忙擺手。
「我可管不了這麼多人。」
馮守義說道:「張叔在青崖堡待了二十多年,軍戶都信他。」
老卒看向許青山。
「只管一兩日?」
「最多兩日。」
「那行。」
他把手裡的斷矛往牆邊一靠。
「多了不管。」
許青山笑了笑。
「等我送糧回來,再跟你商量多幾日。」
老卒臉色一變。
「許百夫長,你可不能騙老人家。」
「我只說商量。」
「那也不行。」
馮守義看著兩人,臉上終於多出了一點笑意。
…………
天亮以後,鎮北騎開始準備返程。
十五人留守青崖堡。
剩餘三十五騎負責護送馮守義、三名傷兵和四名禿鷲部俘虜。
昨夜繳獲的十餘匹戰馬也被一同牽走。
堡門外站滿軍戶。
許青山以為他們是來送馮守義,催馬走近以後,才發現幾名婦人手裡提著竹籃。
最前面的老婦人將一隻小布包遞給侯三。
「帶在路上吃。」
侯三打開以後,裡面只有六枚雞蛋。
蛋殼大小不一,其中一枚還沾著乾草。
他急忙把布包送回去。
「你們糧食都沒了,這東西自己留著。」
老婦人搖頭。
「堡里的雞隻剩兩隻,這是攢下來的。」
「昨晚你們把軍糧分給孩子,今日總不能讓你們餓著回去。」
侯三看向許青山。
許青山下馬,將六枚雞蛋拿出三枚。
「留一半。」
老婦人還想推讓。
「再爭下去,天就亮透了。」
許青山把剩下三枚放回她手中。
「等黑石堡的糧送來,再請我們吃一頓好的。」
老婦人看著手裡的雞蛋。
「真會送糧來?」
「會。」
許青山翻身上馬。
「我答應過的事,不會留到下輩子。」
隊伍離開青崖堡時,城頭重新升起那面殘破的鎮北旗。
馮守義坐在馬背上回頭看了許久。
「我守了青崖堡七年。」
「以前每次送人去雲州求糧,都覺得下一次總會有回應。」
「昨晚我才明白,等來的只會是蠻子。」
許青山說道:「以後別等。」
「缺糧便報,遇敵便點菸。」
「北牆的幾個堡若還各守各的,遲早會被蠻子一個個拔掉。」
馮守義轉頭看向他。
「許百夫長,你想管青崖堡?」
「我現在還在受審。」
「所以呢?」
「先活著回去,再看唐肅準備怎麼審。」
…………
當日下午,黑石堡城門出現在官道盡頭。
城頭士卒認出鎮北旗後,很快打開城門。
唐肅已經等在議事廳外。
趙武也站在旁邊,身後跟著幾名巡邊使親衛。
許青山翻身下馬。
「唐大人身體好些了?」
唐肅看了一眼他身後的傷兵、俘虜和馮守義。
「本使休息了一日,勉強能看住馬廄了。」
趙武冷哼。
「許青山,你在受審期間擅自調動兵馬,私離黑石堡,依軍法可視為逃罪。」
侯三牽著俘虜經過。
「逃罪還把俘虜、傷兵和十幾匹馬帶回來,跑得挺辛苦。」
趙武喝道:「這裡輪不到你說話!」
許青山抬手讓侯三退下。
「我離開時,唐大人在休息。」
「趙都尉既然覺得青崖堡不該救,當時為何不帶先鋒營出兵?」
「我的兵權已被唐大人暫時收回。」
趙武說道:「況且軍情真假未明,豈能輕易調動三百人?」
唐肅看向馮守義。
「你是青崖堡守將?」
「末將馮守義。」
「青崖堡實際有多少士卒?」
「三十五人。」
「軍冊為何登記一百二十人?」
「末將也想請唐大人查清。」
馮守義將軍冊與十二封求援文書送上。
唐肅逐一翻看。
冊上的一百二十人每季都在領取軍糧,青崖堡的求援文書卻從半年前便開始提及缺糧。
三名傷兵也被抬到院中。
其中一人腿傷潰爛,直到秦月奴清除腐肉後才保住性命。
唐肅走到擔架旁。
「傷藥多久沒送到青崖堡?」
馮守義回答:「近一年。」
趙武說道:「邊堡物資轉運困難,偶有拖欠也屬正常。」
秦月奴抬起頭。
「一年也叫偶有?」
趙武說道:「本都尉不懂醫術,但邊關傷藥本就緊缺。」
「那趙都尉隨行軍醫的車上,為何有十幾箱?」
秦月奴看向城外雲州軍營。
「他們昨日還來黑石堡傷兵營取過熱水,我親眼看過。」
趙武臉色微沉。
「先鋒營出行,自然要準備足夠傷藥。」
唐肅問道:「青崖堡不算大乾邊軍?」
趙武張了張嘴。
「末將並非這個意思。」
「那你是什麼意思?」
唐肅將軍冊扔到桌上。
「一百二十人的糧餉,養著三十五個餓得拿不動刀的士卒。」
「半年的求援文書無人理會,蠻族卻能準確知道青崖堡的兵力、存糧和城牆缺口。」
「趙武,你告訴本使,這也屬於正常?」
趙武的臉色已經變了。
「消息可能是青崖堡內部泄露。」
阿蠻把四名俘虜押上前。
「他們已經交代,消息來自一名姓馬的大乾商人。」
蘇錦娘也從人群中走出。
聽完俘虜描述的相貌,她很快說道:「此人叫馬慶福,常年在白狼集收購戰馬。」
「左耳缺口是早年被馬咬掉的,右眼下有一顆黑痣。」
唐肅問道:「戰馬送到哪裡?」
「雲州先鋒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