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冷的風雪順著狹長的石谷倒灌而入,將木棚內外殘存的血腥氣一點點吹散。
第一道暗哨雖被乾脆利落地拔除,但棚屋內那口大鐵鍋與深坑中觸目驚心的人骨,卻像是一根浸了冰水的毒刺,扎進了每一名鎮北軍士卒的心口。
怒火在鐵甲之下沉沉壓抑,化作了一股森然冷冽的決絕。
打掃戰場的動作無聲而迅捷。十五具黑水部蠻兵的屍首被拋入深谷背陰的雪坑中,浮雪覆蓋,再以寒風一吹,便不見了半點痕跡。
阿蠻換下的那身染血皮袍重新裹在身上,火盆里特製的青蒿與松塔餘燼依舊在微微冒著青煙,維持著外圍據點照常無事的假象。
然而,大隊人馬繼續往前推進了不足一里,隊伍的前鋒便不得不再次收住了馬蹄。
前方的地勢,比陸勇先前的口述還要險峻數倍。
狼牙道在此處徹底收束成了一道狹長的峽谷地縫。兩側高達百丈的黑灰色玄武岩峭壁拔地而起,直插鉛灰色的夜空,岩壁上掛滿了數丈長的粗壯冰溜,宛如倒懸在頭頂的森白獠牙。
峽道最寬闊處不過丈余,最狹窄的一截甚至僅容一匹戰馬勉強側身擦過。
兩側崖壁坍塌下來的碎石與數尺深的凍雪層疊堆積,此前在平原地帶如履平地的木製大雪橇,此刻卡在狹窄的亂石縫隙里,根本無法並排前行。一人雙馬的配置在這樣逼仄的單行隘道上,不僅無法提升速度,反倒容易因戰馬相互推擠而跌入兩旁暗藏的冰裂縫之中。
「百夫長,前頭過不去了。」
周老七從狹窄的岩縫邊探出身子,滿臉胡茬上結了一層白霜,粗聲回稟道:「雪橇太寬,石道太窄,再往前走,戰馬若是陷進冰坑,後面的馬匹連掉頭的空隙都沒有。」
許青山翻身下馬,腳下的防滑鐵掌穩穩踩在堅硬的凍土上。
他抬起頭,目光越過黑黝黝的山脊,落向了狼牙嶺主峰後方那片隱在重重風雪中的陰影。
陸勇被安置在背風的岩石下,見狀咬著牙撐起身子,指向右側那座宛如雄鷹展翅般斜插天際的陡峭偏峰:
「大人……那就是我先前說的『鬼梯』方向。」
陸勇的聲音虛弱干啞,喘息著道:「順著那條偏峰的背陰山溝往上走,路雖然更加險陡,全是貼在懸崖上的舊棧道,但避開了正面所有的騎兵關口。走那裡……雪橇若是改成人手肩扛,能繞到拒北堡後山的汲水小水門。」
許青山收回視線,眼眸深處泛著深沉而清晰的算計。
全軍一百一十騎若擠在正面狹窄的狼牙道內,一旦在隘口遭遇滾石阻擊,只能變成排隊送死的活靶子;而如果全軍一同冒險去攀爬那條失修十餘年的殘破棧道,不僅輜重難以運抵,耗費的時間也足以讓堡內徹底絕糧。
「隊伍拆開,分兩路走。」
許青山轉過身,面向身後的幾名得力心腹,當機立斷:
「侯三,阿蠻。」
「在!」兩人同時跨前半步,肅然應命。
「挑選精銳斥候四十人,帶上秦月奴與十名隨軍醫卒,總計五十人。」
許青山指著右側偏峰:「卸下雪橇上的硬木大架,將高熱戰馬肉乾、奶酪方磚與所有止血急救的藥囊分成單人小包,由你們五十人貼身背負。捨棄大半馬匹,只帶二十匹善於攀爬山道的耐寒矮馬,由陸勇指路,順著『鬼梯』棧道隱蔽繞行。」
許青山盯著侯三的眼睛,語氣格外凝重:
「你們的任務有三個:第一,用最快速度摸到拒北堡後方水門,將救命口糧送進堡內;第二,接應堡內的重傷員與瀕死婦孺,秦月奴負責穩住後方傷患;第三,確認堡內如今到底還剩下多少能拿得動刀的守軍,以及黑水部主營圍城的虛實布置。」
侯三拍了拍胸前的雙聯短弩,眼中閃過一絲精悍的光芒:「百夫長放心,只要那懸崖上還有一條縫,我就算用指甲摳,也把糧藥和秦姑娘全須全尾地送上城去!」
秦月奴亦是神色清冷地點了點頭,將腰間掛滿銀針與藥匣的革帶緊了緊:「醫隊必定竭盡全力,保住堡內弟兄最後一口氣。」
分派完畢,許青山轉過身,看向立在雪地中的周老七與六十名鎮北騎精銳老卒。
這六十人,皆披掛著雙層防護的精良皮甲與內襯鐵葉,腰挎長刀,背負強弩,手中牽著各自的戰馬,身姿在寒風中如同一排沉默肅立的鋼鐵標槍。
「剩下六十騎,一人一馬,輕裝簡從。」
許青山長刀出鞘半寸,刀刃在夜色中划過一抹幽冷的清光:
「由我親自領隊,沿正面狼牙道推進,替你們把山道上蠻子的主力視線,全數吸引過來。」
片刻後,五十人的輕裝小隊順著側峰的風雪陰影悄然脫離了大隊。
侯三與阿蠻在前,用飛爪與帶有倒鉤的精鋼繩索在前開路,十名醫卒與斥候交替攙扶著包裹嚴實的陸勇,踏著齊膝深的積雪,如同一群白色的幽靈,迅速隱沒在了通往後山絕壁的險峻暗道深處。
正面狹窄的狼牙道內,許青山率領六十名鎮北騎拔步前行。
戰馬被牽在身後,馬蹄踩在堅冰上發出極輕微的沙沙聲。越往山谷腹地深入,氣溫便越發寒冷,呼出的熱氣轉瞬便在眉睫上結成了硬邦邦的白霜。
前行了約莫三里地,兩側原本高聳平整的山體陡然向內傾斜。
前方拐過一處巨大的風蝕凹岩後,整條峽谷徹底演變成了一座天然的致命漏斗。
峽道正前方不足百丈處,赫然橫亘著一座由粗重巨木與青石夯築而成的半山關隘。
那是一處依山而建的險要卡口。
關卡後方倚著高達數十丈的垂直山壁,前方的斜坡被潑了大量的水,在嚴寒之下早已凍成了一整面光滑如鏡、難以落足的巨大冰斜坡。
更令人心驚的是,關卡上方的兩側岩樑上,密密麻麻地搭建了七八座懸空的儲木木排。數十根合抱粗細、削去了枝杈的堅硬凍木,被粗大的生牛皮繩索牢牢捆綁在木架上方,而在木排後方低矮的營火掩體中,十數名身著黑水部狼皮斗篷的蠻族弓手正圍著避風處蹲伏戒備。
滾木、落石、滑冰斜坡、居高臨下的控弦死角。
這是一處精心構築的守山殺場。
哪怕是數百重裝甲士強攻這不足一丈寬的冰坡,上方只要斬斷一根牛皮繩索,翻滾砸落的萬斤巨木便能順著狹窄的石道一路橫掃到底,將沖入谷底的所有生靈碾得粉碎。
「百夫長,這地方硬沖不得。」
周老七伏在岩角後方,看著坡頂那懸空架設的重重巨木,額頭滲出一層細密的冷汗:「整條道全是倒懸的死路,只要上面放下一根滾木,咱們在下面連避閃的石縫都尋不著。」
小七亦是趴在許青山身側,手裡輕輕攥著一根細長的乾草,迎著夜風微微揚起。
「山風在往上灌。」
小七目光銳利如刀,指著半山腰處那些防風帳篷,低聲道:「這峽谷像個大煙囪,山底下的冷風正順著石壁往關卡上方猛吹。而且……蠻子怕大雪壓垮儲木架,在木排底部墊了大量的干松枝和抹了羊油的粗麻帆布防潮。」
許青山伏在雪坑內,深邃的目光沿著風向與山體走向一寸寸審視。
正面的堅壁固然難以逾越,但蠻族終究是草原上的遊牧騎兵,習慣了開闊平原上的野戰奔襲,對於這種依山把守的工事布局,依然帶著難以掩飾的粗劣與疏漏。
為了禦寒,那幫哨兵在木排下方的避風凹坑裡生了一堆極旺的炭火,而在火堆正上方不到一丈遠的位置,便是綑紮滾木骨架的幾組關鍵懸索!
「正面不沖,破他的骨架。」
許青山嘴角勾起一抹冰冷徹骨的冷意,轉頭看向身側的小七與十名身手敏捷的輕裝老卒:
「小七,你帶十名斥候,脫去鐵甲,只穿白袍,帶上火摺子與精鋼短斧,順著石道下方被冰層覆蓋的排污暗溝爬過去。」
許青山指著懸崖下方那道被積雪掩蓋了大半的冰裂縫隙:
「不要碰守關的哨兵,也不用去管那幾頂帳篷。順著石縫摸到木排底部的背風死角,把澆了松脂的麻布裹在他們的懸木主繩上,一把火全給點著!」
小七眼中精光一閃,瞬間明白了許青山的意圖:「百夫長是想讓他們自己留下的殺器,掉過頭來砸他們自己的營盤?」
「他們既然喜歡用滾木堵路,那就讓他們自己嘗嘗被巨木封門的滋味。」
許青山冷聲下令:「火起的一刻,全軍棄馬上前,用強弩封鎖所有退路,一個活口都不留!」
「諾!」
小七應聲領命,將背後的角弓解下交給同袍,帶著十名老兵迅速卸下身上的厚重兵刃,口銜淬毒短刃,身披雪白氈布,宛如幾條無聲貼地滑行的冰蛇,悄無聲息地滑入了石道下方的狹窄暗溝之中。
……
峽谷內的罡風呼嘯不絕。
半山坡頂的黑水部哨卡內,八九名蠻兵正縮在厚重的牛皮帳篷里,一邊撕扯著半生不熟的肉塊,一邊就著烈酒大聲嗤笑。
在他們看來,這狼牙嶺的冰天雪地便是最好的天險,拒北堡那幾百個快要餓斃的漢人已是瓮中鱉,根本不可能有人能跨越八十里絕壁突進到此處。
然而,在這座防風營帳正下方的岩層陰影里,死神已經無聲降臨。
小七十指如鐵鉤般扣進冰縫之中,雙腳蹬著嶙峋的岩角,整個人懸空貼在滾木支架的正下方。
在他身後,兩名老卒熟練地用短刀挑開包裹在粗壯懸索上的防凍生皮,迅速纏上一圈浸透了烈酒與防凍火油的粗麻布,火摺子在掌風的掩護下輕輕一吹。
「呼!」
一團微弱卻炙熱的火苗順著麻布迅速蔓延開來!
今夜自峽谷深處倒灌而上的劇烈夜風,在這一刻成了最為兇猛的助燃利器!
強勁的氣流卷著烈焰,如同一條瘋狂竄動的火舌,眨眼間便舔噬上了上方乾燥的松木架與塗滿油脂的緊固牛皮繩索!
「噼啪!噼噼啪啪!」
松脂爆裂的脆響聲伴隨著滾滾濃煙,順著夜風呼嘯著直衝坡頂!
「走水了?!哪裡來的火?!」
營帳內的蠻兵察覺到熱浪與煙氣,慌亂地抓起彎刀衝出帳篷。然而,當他們低頭看向腳下的石台時,一張張猙獰的面孔瞬間被極度的驚恐所取代!
「嘣——!!」
粗如兒臂的浸油牛皮主懸索,在烈焰的瘋狂焚燒與萬斤重木的拉扯之下,終於承受不住恐怖的巨力,發出一聲令人心膽俱裂的崩斷巨響!
緊接著是第二根、第三根!
「轟隆隆隆——!!」
失去束縛的數十根合抱粗巨型凍木,帶著狂暴無比的動能自木排上方轟然垮塌解體!
但這些滾木並未如蠻兵預想那般順著前方的冰坡向外砸落,由於固定後方的承重榫卯最先被大火燒穿,整座巨大的儲木排架向著內側發生了恐怖的傾斜扭曲!
數十根沉重逾千斤的巨木裹挾著大片碎石與烈火,反向朝著蠻兵駐紮的半山營房與後方通路瘋狂碾壓砸落!
「救命!躲開!快躲開啊!」
蠻兵們嚇得魂飛魄散,悽厲的尖叫聲瞬間被木石崩塌的轟鳴淹沒。
兩名躲閃不及的蠻族弓手被橫掃而來的凍木直接撞中胸膛,骨骼碎裂聲清晰可聞,整個人如同一隻破布麻袋般倒飛出去,在石壁上撞成了一攤模糊的肉泥!
大批沉重的巨木層層疊疊地卡死在後方的狹窄隘口,烈火借著風勢瘋狂蔓延,將蠻族原本設下的堅固退路,徹底堵成了一片熊熊燃燒的封死絕境!
殘存的七八名蠻兵被濃煙燻得雙眼刺痛,狼狽不堪地順著冰坡向下滑跌,試圖從唯一的正面出口逃竄。
然而,當他們剛剛跌跌撞撞地滑出火場濃煙的剎那,迎面而來的,卻是一片森冷如鐵的絕殺陣列!
「列陣!放!」
許青山身披大氅,踏碎積雪,手中的精鋼長刀猛然向下虛劈!
整整五十名早已棄馬上山的鎮北騎精銳,如同一道冷酷的黑色鐵牆,在大道出口處齊刷刷端平了手中的雙聯強弩!
「崩崩崩崩崩——!」
強勁的弩弦在風雪中齊齊震鳴!
上百支泛著烏光的破甲短箭在十步之內的極近距離下,化作了一道避無可避的金屬暴風雨,迎頭貫穿了所有衝出濃煙的蠻兵身軀!
「噗噗噗噗——!」
利刃入肉的悶響連成一片。
那些在草原上兇悍跋扈的蠻兵甚至連揮刀招架的動作都未能做出,胸膛與面門便被密集的鋼簇生生射成了刺蝟,慘叫著翻倒在血泊泥濘之中。
許青山邁步向前,手中的長刀隨手划過一名尚未斷氣的蠻兵咽喉,刀鋒帶出一串血珠,神色平靜如冰。
「收繳弩箭,清理石道!」
周老七揮舞長刀,帶著士卒快速上前斬殺殘敵,收攏散落的器械。
從烈火燃起到全殲守軍,前後不過盞茶工夫,黑水部設在狼牙道上的第二道堅固咽喉,便在己方滾木的坍塌烈火中轟然易手!
風雪漸漸小了下去。
殘存的火焰在焦黑的碎木堆中噼啪作響,空氣中瀰漫著松煙與焦糊的味道。
許青山提刀立在焦黑的關隘殘垣之上,抬起頭,目光望向狼牙嶺最高處那片被風雪籠罩的孤絕懸崖。
就在全軍將士肅立調息、準備繼續推進的片刻死寂之中。
蒼茫清冷的夜風穿過空曠深邃的山谷,自極遠極高的石崖頂端,隱隱約約地送來了一陣極其微弱、卻沉悶迴蕩的震顫之聲。
「咚——」
「咚——」
那聲音極為緩慢,帶著無盡的干啞與堅韌,穿透了漫天的風雪,在這片不見天日的死寂群山之間,執拗而孤傲地迴蕩著。
周老七抹了一把臉上的黑灰,動作驟然僵住。
數十名鎮北騎老卒紛紛側過頭,屏住呼吸,側耳聆聽著這道來自風雪深處的聲音。
那是戰鼓的聲音。
在糧盡彈絕、被圍困了整整兩個月的絕壁深淵之上,拒北堡那面殘破的軍鼓,竟然還在敲響!
許青山緩緩合攏了握刀的五指,深邃的雙眸在黑暗中燃起兩團熾熱的精芒。
他轉過身,扯下身上的偽裝白披風,反手插刀入鞘。
「鼓還在敲。」
許青山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落入每一個士卒的耳中:
「城還沒死。」
「全軍整備,隨我上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