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多個小時後。
『專機一號』緩緩降落在了首都國際機場的跑道上。
江澄坐在第二機長位置上。
透過駕駛艙側窗看到了跑道兩旁列隊迎接的人群。
紅毯、鮮花、儀仗隊......還有密密麻麻的記者長槍短炮。
一國首腦的國事訪問，規格自然不會低。
規格高了，程式就變得繁瑣了。
江澄沒有跟著一起下飛機。
不止是他。
所有飛行組飛行員都被暫時留在了飛機上。
「教官，我們什麼時候能下飛機？」穆吉沙坐在機長位置上，探頭看著外面的陣仗，臉上帶著點緊張，「我還是第一次見這種場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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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急什麼。」江澄解開安全帶，把座椅往後放了放，找了個舒服的姿勢半躺著，「等折騰完了差不多也得個吧小時了，所以等著吧。」
「而且以後這種事你會經常遇到，你得習慣。」
穆吉沙『哦』了一聲，老老實實坐著。
果然。
這一等就是一個多小時。
江澄在駕駛艙里睡了一覺。
他睡覺的姿勢很彆扭。
歪著脖子，隨便拿了一件外衣當枕頭。
但是睡得還挺沉。
從半年多前在剛果（金）的時候，他早就已經練成了在任何環境下都能夠快速入睡的本事了。
這一覺。
直到有人打了駕駛艙門的門鈴才醒過來。
穆吉沙匆忙起身開門。
一名隨行的盧安達安保人員目光掃過駕駛艙里的幾個人，開口道，「江，接待儀式已經結束了，你們可以下飛機了。」
江澄揉了揉發酸的脖子，站起來活動了一下筋骨。
這才和穆吉沙等人下了飛機。
不過才下飛機。
就看到一個穿著空軍常服的中校迎面朝他走了過來。
「江澄你好，首長讓我來接你，你這邊要是交接好了就跟我走吧。」
江澄心裡咯噔一下。
首長？
哪個首長？
不過他沒有多問，只是點了點頭，「好。」
「教官...」穆吉沙臉上露出了一絲無措，「那...那我們呢？」
「會有工作人員接待你們的，別亂跑。」江澄頭也不回地擺了擺手。
出了停機坪。
江澄跟著一起下到了停車場，上了一輛掛著軍方牌照的越野車。
他其實已經知道中校是奉了誰的命令了。
他在首都認識的大人物不多。
不對。
應該是有且只有一個。
所以除了林老，應該就沒有其他『首長』有時間接見他了。
越野車掛的是軍方牌照，一路暢通無阻。
江澄坐在後排，看著窗外掠過的首都街景。
他已經好幾個月沒回國了，乍一看到滿街的中文招牌和熙熙攘攘的人群，竟然有種恍如隔世的感覺。
車子開了差不多半個多小時，拐進了一條幽靜的街道。
街道兩側都是上了年頭的老建築，灰磚青瓦，院牆高聳，牆頭爬滿了爬山虎。
行道樹是高大的法國梧桐，枝葉幾乎把整條路都遮住了。
沒一會兒。
車子就停在了一個大院門口。
大院門口站著執勤的哨兵。
中校搖下車窗遞了證件，哨兵核實完畢，又繞著車檢查了一圈才揮手放行。
車子繼續往裡開，又經過了兩道崗哨，每一道都查得很嚴。
最後停在了幾棟古樸的小樓門口。
這幾棟小樓都不高，只有三四層。
外牆是灰色的磚石，窗框是深紅色的木質。
而且每棟小樓都有一個獨立的小院子。
路邊有一棵很大的銀杏樹。
現在是深秋，所以金黃的葉子已經落了一地了。
「江中尉到了，首長還在等著你呢。」中校指了指不遠處，對江澄說道。
江澄點了點頭。
和中校一起下了車。
兩個人繞過了銀杏樹，穿過一道月洞門，眼前豁然開朗。
這是一個不大的院子，但是收拾得很精緻。
院子中間有一張石桌，桌上刻著棋盤，桌旁圍著幾個老頭子。
江澄掃了一眼，幾個老頭子的打扮都很隨意，有穿中山裝的，有穿舊軍裝的，還有兩個只穿著白襯衫，袖子卷到肘彎。
但是全都腰板挺得筆直，眼睛亮得跟鷹似的，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人群里。
兩個頭髮鬍子花白的老頭子正對著棋盤廝殺。
棋盤上局勢焦灼，雙方子力犬牙交錯。
執紅的老頭子眉頭擰成了疙瘩，手裡捏著一個『炮半天落不下去。
執黑的老頭子則翹著二郎腿，端著搪瓷缸子慢悠悠地喝茶，一副勝券在握的模樣。
江澄湊過去看了不到半分鐘，就忍不住指著棋盤道，「大爺，人家都架著重重炮了您還不趕緊化解，猶豫啥呢？」
執紅的老頭子抬起頭，瞪了他一眼。
江澄沒注意到對方的眼神，繼續指點江山，「要不您乾脆就劍走偏鋒，把車沉底，逼他回防。他的重重炮看著凶，其實是紙老虎，您只要把馬跳上去一別，他整條防線就全爛了。然後再把另一輛車調過來，雙車錯，他拿什麼擋？」
執黑的老頭子也抬起了頭，吹鬍子瞪眼睛地看著他。
「觀棋不語真君子。」執紅的老頭子把『炮』往棋盤上一拍，「你是哪家的小子，怎麼這麼不懂禮物咧？」
「我是小人不是君子。」江澄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所以您的規矩約束不了我」
這話倒是把這群老頭子給逗樂了。
「你是哪家的小子？」
「好久沒見到這麼有趣的年輕人了。」
「看你勉強懂點，要不來和老頭子下一局？」
「上回有一個叫『戰鷹』的小姑娘來串門，也是小嘴叭叭說個不停。」
「是的，現在的年輕人都挺討厭的。」.....
江澄絲毫沒有『犯眾怒』的覺悟。
反而追問道，「戰老也來過嗎，改天碰著了一定要找她老人家簽個名。」
「戰老？」一個老頭有些疑惑道，「人家小姑娘看起來也就比你大幾歲，你怎麼能叫人家『戰老』？」
「在我們抽象界，『戰老』可是元老級人物。」江澄隨口解釋。
抽象界？？？
幾個老頭子面面相覷。
現在的年輕人花活挺多。
「猴崽子到家了不回家，在這兒瞎逛什麼呢？」這時候，一個熟悉的聲音在人群外傳來。
江澄回頭一看。
正好看到林老揹著手站在銀杏樹下。
他還是穿著一件洗的發白的舊軍裝，腳上穿著一雙黑布鞋。
如果眼神沒有銳利的話，和農村老頭子還真沒什麼區別。
江澄見狀。
趕緊走過去敬禮，「首長。」
「老林....」執紅的老頭子拍著棋盤站了起來，「這小子是你家親戚？之前怎麼沒見過...」
林老揹著手慢悠悠地走過來。
瞥了一眼棋盤，才一臉嘚瑟道，「這小子啊，是我孫女婿。」
「你孫女婿？」幾個老頭子異口同聲，面面相覷。
「你什麼時候有孫女婿了？」執黑的老頭子放下搪瓷缸子，一臉狐疑，「你老林家不就婉晴一個孫女嗎，婉晴那丫頭還在讀博呢，沒聽說結婚了啊。」
「關你球事。」林老瞪了回去，「怎麼？你們有意見？」
「沒意見沒意見。」執紅的老頭子擺擺手，又打量了江澄幾眼，「就是這小子看著太年輕了，得小婉晴五六歲吧？」
「放屁！」林老瞪了對方一眼，沒好氣道，「婉晴今年也才二十四歲，也就比這小子大三四歲而已。女大三抱金磚，是這小子賺了。」
「你孫女婿剛才說我棋臭」
「他說得沒錯，你本來就臭。」
幾個老頭子頓時鬨笑起來。
「行了行了，」林老懶得跟他們糾纏，朝江澄招了招手，「走吧，回家。」
江澄趕緊跟上去。
身後傳來幾個老頭子的嘀咕聲
「回頭問問老林，他家這孫女婿什麼來頭。」
「婉晴那丫頭眼光挺高的，她能看得上的肯定不簡單。」
江澄跟著林老穿過一道小門，又走了一段路，最後停在了一扇院門前。
推開院門，江澄愣住了。
這是一個種滿了菜的院子。
白菜、蘿蔔、辣椒、茄子、黃瓜、西紅柿......一壟一壟的，整整齊齊。
菜地邊緣還種著幾棵果樹，一棵石榴樹掛滿了紅彤彤的果子。
在寸土寸金的首都二環。
竟然還有這麼一個「世外桃源」？
江澄突然有一種誤闖天家的錯覺。
「愣著幹什麼？」林老已經走進去了，「進來。」
院子裡。
一個相貌慈祥的老婆婆正蹲在菜地里拔草，聽到動靜抬起頭來，「你就是小江吧？」
她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泥土，走過來一把抓住了江澄的手，「好孩子，長得真精神，婉晴那丫頭眼光不錯。」
「奶奶好。」江澄趕緊叫人。
雖然他心裡很想說『我和您大孫女是純潔的男女關係』。
不過他更怕被林老打槍打。
所以很識趣的閉嘴了。
「好，好。」林奶奶拉著他的手不放，上下打量，「比我看的照片瘦了，在國外肯定沒吃好。今天奶奶給你做紅燒肉，還有你爺爺從老家帶來的臘肉，你多吃點。」
「謝謝奶奶。」
「謝什麼，一家人不說兩家話。」
廚房裡探出一個中年婦女的腦袋，朝江澄笑了笑，「小江來了？再等一會兒，飯馬上就好。」
江澄更愕然了。
怎麼感覺林家全都認識他。
而他對此一無所知！
林老隨口道，「這是你張姨，在我們家幹了二十多年了，你奶奶身體不好，家裡里里外外都是她在操持。」
江澄叫了聲「張姨好」。
才進客廳坐好。
張姨就端著一杯茶放在了他面前的茶几上。
茶是上好的龍井。
湯色清亮，香氣撲鼻。
江澄喝了一口，贊了一聲「好茶」。
林老在對面坐下，端起自己的搪瓷缸子，「盧安達那邊的事，簡單說說。」
江澄放下茶杯，從『拔釘行動』開始把所有的事都簡明扼要地匯報了一遍。
不過提到飛機上卡加梅說的那番話的時候，他著重把原話複述了一遍。
林老聽完，沒有馬上開口。
他端著搪瓷缸子喝了一口茶，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了敲。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問道，「說說你的看法，卡加梅為什麼會要給你說這些？」
江澄想了想，回道，「猜得了七七八八。」
「說說看。」
「第一，是酬謝。」江澄掰著手指頭，「『拔釘行動』幫盧安達解除了最大的空中威脅，這份恩情他得還。」
林老點頭。
「第二，是借我的嘴，把他真正想說的話說給您聽。他想跟東大深度繫結，但是直接跟官方談顯得太冷冰冰了，他需要一些私人關係，所以先透過我遞個話，試探一下態度。」
林老嘴角微微勾起。
江澄頓了頓，繼續道，「第三，應該是為了投資我。」
林老哈哈笑了起來，「你小子倒是門清。」
「不難猜。」江澄認真回道。
林老放下搪瓷缸子，表情認真起來，「既然對方送了一份大禮，你接著就是了。加丹加省的銅礦對國家確實重要。光靠澳大利亞和南美那幾個礦，我們每年要多花上千億的冤枉錢。而且....」
他看著江澄，目光深邃，「你這也是為家鄉企業做貢獻。」
江澄一怔。
林老緩緩解釋道，「貴鋼集團這幾年的日子不太好過。當年三線建設的時候，國家可是真金白銀砸了不少成本，也從東北和沿海地區遷了幾萬技術人員去支援，但是這幾年產能過剩，技術落後，市場份額被沿海的民營鋼廠擠得沒剩多少了，僅僅是今年上半年虧了十幾個億。」
江澄沉默了。
他對貴鋼的印象並不深。
因為貴鋼集團在當地廠區有學校、有醫院、有電影院，跟一個小社會似的。
作為本地人。
江澄幾乎沒有享受過貴鋼帶來的福利。
但是貴鋼為黔州當地創造了大量的就業崗位，創造了每年幾十上百億的gdp也是不爭的事實。
如果有機會拯救這家大型國企。
他是不會拒絕的。
舉手之勞。
何樂而不為？
「盧安達需要的無縫鋼管等物資的技術含量不算高，貴鋼有生產線，有技術好的工人，缺的就是市場。」
「卡加梅給了市場，也給了礦場作為交換。」
「這是一筆雙贏的合作。」
林老看著他，繼續道，「既然人家選擇了你，也給你這麼一個機會，那這件事就由你在中間牽線搭橋。」
江澄有些為難，「可是...我半年前是學生，現在是當兵的，對這些經貿合作一竅不通，我去真的合適嗎？」
「不需要你做什麼，你的唯一作用就是作為雙方溝通和交流的橋樑。」林老敲了敲茶缸，繼續道，「我再說一個你懂的。」
「介於目前剛果（金）局勢動盪，保利等國企會組建一家安保公司。如果貴鋼能和盧安達達成合作，這家安保公司貴鋼也會有一定的份額。」
「你在『拔釘行動』時展現了超強的單兵作戰能力。」
「所以如果真的成立了安保公司了，或許你會擔任一段時間的要職。」
「是。」江澄站起來，立正敬禮。
「坐下坐下，」林老擺了擺手，「在家不用來這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