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的網吧里,蘇墨開始把教學節奏放慢了。
以前他一局碾壓一局教,恨不得把所有連招套路一口氣灌完。但最近他開始配合她打。她出一腳,他接一個防反,她搓出一記波動拳,他故意慢半拍讓她打中。
不是讓,是引導。
她跟不上的時候他等著,她找到節奏了他就跟上去。兩個角色在屏幕上一進一退,像兩個人在跳一支只有他們能聽到音樂的舞。
路明非在旁邊看了半天,嘬著AD鈣奶,一臉迷惑。
「蘇老大,你今天怎麼打的這麼溫柔?」
蘇墨沒理他。
打完一局,繪梨衣的角色站在原地沒動,但沒有退出匹配。聊天框底部「對方正在輸入」亮了起來。
亮了很久。
將近兩分鐘,中間滅了三次又亮起來。她在反覆打字, 刪掉, 重新打,蘇墨端起保溫杯喝了一口涼透的枸杞茶,等著。
字母終於蹦了出來。
「shi fu,wai mian... de?」
蘇墨的手指懸在鍵盤上方,沒有落下。
外面,她問的是外面。
這個問題的重量不在於問句本身,在於問句背後的那個事實,她很好奇外面的世界是什麼樣子的。她基本沒有出過那個白色房間,她對「外面」的全部認知,基本都是來自一扇被鎖死的窗戶,一台連著網線的電腦和遊戲機。
蘇墨把保溫杯放回桌上,想了一會,開始打字。
他沒有寫大海,沒有寫星空,沒有寫任何宏大的, 遙遠的東西。
他寫的是。
「早晨的操場上有陽光,跑道是紅色的,太陽打上去會反光,亮的睜不開眼。」
發送,等了幾秒,又打。
「學校門口有一條路,兩邊種了梧桐樹。秋天葉子會變黃,掉在地上踩上去沙沙響。」
發送。
「門口有個老大爺,每天下午推著小車賣糖炒栗子,還沒走到跟前,甜味就飄過來了。」
發送。
「我有個學弟叫路明非,喝AD鈣奶的時候會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喝完還要把瓶子裡最後一滴吸乾淨,吸管呲溜呲溜響。」
路明非在旁邊剛好吸了一口,呲溜一聲。蘇墨看了他一眼,繼續打字。
「冬天的第一場雪落在頭髮上,涼涼的;化掉之後會順著額頭往下淌,痒痒的,像冰淇淋融化的感覺。」
五段話,他打完之後沒有再發,聊天框安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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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秒,三十秒,一分鐘。
「對方正在輸入」沒有亮起來。她沒有在打字,就是安靜的待在那裡,看著他發的那些字。
將近兩分鐘,蘇墨盯著屏幕,他開始覺得自己是不是說多了。
字母出現了。
這次打的很慢,每一個字母之間都隔了好幾秒,像是在確認每一個鍵的位置。
「hao xiang... kan yi kan」
蘇墨的手指僵在鍵盤上。
五個字,好想看一看。
不是好想去,不是我要出去。是好想看一看,看一看操場上的陽光,看一看梧桐樹的黃葉,看一看賣糖炒栗子的老大爺,看一看雪落在頭髮上是什麼感覺。
她不敢說出去,她連這兩個字都不敢想,她只敢說看一看。
蘇墨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他的手指落回鍵盤,敲了一句話,看了一下,刪掉;又敲了一句,再刪掉;第三次,他閉了一下眼。
然後打字。
「等你出來的那天,我帶你去吃最好吃的冰淇淋,看最美的櫻花。」
發送,聊天框安靜了幾秒。
然後恐龍叼花表情包。
一個, 兩個, 三個, 五個, 十個, 十五個。
整個聊天窗口被恐龍叼花的表情包刷滿了。歪歪扭扭的線條,彎成月牙的眼睛,嘴裡叼著一朵小花。一個接一個,像是有人在屏幕那頭瘋狂的點擊發送鍵,根本停不下來。
路明非從旁邊探過頭來。
「蘇老大你發了什麼?她樂成這...」
蘇墨伸手把路明非的臉推到了一邊。
路明非的臉被推成了一個扁餅,含糊不清的嘟囔了一句什麼,縮回去了。
蘇墨看著屏幕上還在持續刷新的恐龍叼花表情包,嘴角微微揚起。
數到第二十三個的時候,表情包終於停了,聊天框裡最後蹦出一行拼音。
「yiding yiding yi ding!!!」
三個一定,她連打三遍,每一個感嘆號都不是輸入法自帶的,她是在鍵盤上找到感嘆號的位置,一個一個按出來的。
蘇墨看著那三個感嘆號。他能想像到屏幕那頭的畫面,一個女孩盤腿坐在白色的床上,抱著手機,用一根手指在鍵盤上找感嘆號,找了好幾秒才找到,然後按了三次。
她大概不知道感嘆號是什麼意思,只是覺得這個符號看起來很用力,很認真,適合用來表達一定。
蘇墨靠在椅背上,網吧天花板上那根愛閃的日光燈管又在閃了,忽明忽暗。路明非已經趴在鍵盤上打呼嚕,口水開始往空格鍵上流。
他低頭看了一眼手機上的時間,凌晨一點十七分。
繪梨衣的頭像還亮著,他給她發了最後一條消息。
「說好了,到時候我請客。」
對面過了十幾秒,發來一個恐龍蹲牆角的表情包,頭頂三根豎線,尾巴耷拉著,但嘴角是彎的。
害羞。
蘇墨關掉遊戲,站起身來,走出了網吧,遠處有幾隻野貓在垃圾桶旁邊打架。
他站在路燈下,仰頭看了一眼天,今晚的星星不多。冰淇淋,櫻花...。
兩個很普通的東西,普通到任何一個普通人隨時都能得到,便利店裡三塊錢一根的雪糕,公園裡春天到處都是的櫻花樹。
但對那個女孩來說,這兩樣東西比天上的星星還遠。
蘇墨把手插進口袋,轉身走進了夜色里。
地球轉了半圈。
東京,源氏重工,二十八層。
白色的牆,白色的地板,白色的天花板;窗戶是落地的,但從外面鎖死了,只能看不能開。房間很大,大的顯得空曠,一張床, 一個床頭櫃, 一台電腦, 一面準備用來掛輸液袋的鐵架子。
暗紅色長髮的少女盤腿坐在床上。
她的頭髮很長,垂下來鋪在白色的被子上,像一條暗紅色的河。手放在膝蓋上,屏幕還亮著,聊天記錄停在最後那句「說好了,到時候我請客。」
她看了這句話很久。
然後放下手機,從枕頭底下掏出畫本和蠟筆盒。畫本已經用了大半本,前面的每一頁都畫滿了歪歪扭扭的蠟筆畫。
她翻到新的一頁。
拿起粉色的蠟筆,在紙上認認真真的畫了一棵樹。樹幹是棕色的,歪歪扭扭,樹冠是一大團粉色的櫻花;她畫的櫻花不是一朵一朵的,是一整團粉色的圓,像一個巨大的棉花糖扣在樹幹上。
樹下畫了兩個火柴人,一個大的,一個小的。大的那個頭頂寫著「shi fu」,矮的那個頭上畫了兩根線,她不太會畫頭髮。
大的火柴人手裡舉著一個圓球。圓球上面畫了三個小圓點,她畫不出冰淇淋的樣子,就用圓球代替了,圓球旁邊標註了一個拼音:「bing qi lin」。
她畫的很慢,每一筆都很用力,蠟筆的痕跡深深嵌進畫紙里。
畫完之後,她在畫面右下角空白處寫了兩個字母。
su mo
她把畫本合上,抱在胸口。把臉埋進去。
手機屏幕的光慢慢的暗了下來,房間重新變成一片白色的黑暗,窗外東京的燈火遠遠的亮著,透過玻璃在地板上鋪出一小塊光斑。
暗紅色長髮的少女抱著畫本蜷縮在被子裡,小恐龍玩具被她夾在胳膊和畫本之間,圓圓的眼睛朝著窗戶的方向。
窗外的城市燈火一直亮到天明。
但她看不到日出,因為窗簾是白色的,而她已經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