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個昏昏欲睡的下午,文學社教室里安靜的只剩下窗外蟬鳴,跟頭頂吊扇轉動的吱呀聲。
路明非正蹲在牆角,假裝整理一摞落了灰的舊雜誌;他的動作很慢,慢的像電影裡的定格鏡頭,每一個彎腰,每一次伸手都充滿了刻意的拖延。
其實他的眼睛根本沒在看手裡的雜誌,餘光一直小心翼翼的瞟向教室中央。
趙孟華站在陳雯雯的座位旁邊,手裡拿著一支筆,身體微微前傾,正在給她講一道複雜的數學題。
陽光從窗戶斜斜的照進來,落在陳雯雯柔順的發梢上,搞的像加了層金色濾鏡,她聽的很認真,長長的睫毛一眨一眨,偶爾抬起頭,對趙孟華露出一個帶點疑問的微笑。
趙孟華的聲音不高不低,帶著一種天生的自信和從容,他講題的間隙,會不經意的用筆桿敲敲桌面,或者用一種帶著笑意的眼神看著陳雯雯,仿佛在說「這題很簡單,你一定能聽懂」。
路明非覺得自己的心被什麼玩意兒堵住了。
他今天一整天都在給趙孟華跑腿。
上午第二節課下課,趙孟華拍了拍他的肩膀,遞給他十塊錢,讓他去學校最東邊的小賣部買兩瓶冰鎮可樂,因為那裡的可樂冰的最透。
路明非跑的氣喘吁吁,回來時上課鈴已經響了,他貓著腰從後門溜進來,把可樂放在趙孟華桌上,只換來一句輕飄飄的「謝了」。
中午,趙孟華又讓他去校外的列印社取一份剛列印出來的稿子,稿子很厚,路明非抱著那摞還帶著油墨味的紙,在午後最毒的太陽下走回學校,汗水浸濕了後背的校服。
下午,趙孟華叫住他,遞給他一本新出的動漫雜誌,讓他幫忙帶給陳雯雯。
路明非知道趙孟華在利用他,把他當成一個隨叫隨到的,免費的勞動力。但他沒有拒絕,甚至還有點犯賤的竊喜。
因為趙孟華會讓他幫忙帶東西給陳雯雯。
這是他唯一能光明正大靠近她的方式。他可以把雜誌放在她桌上,用練習過很多次的,儘量自然的語氣說一句「趙孟華讓我帶給你的」,然後就能看到她抬起頭,對自己露出那個女神般的,帶點疏離又恰到好處禮貌的微笑,輕聲的說一句「謝謝你,路明非」。
就為了那個笑容跟那句帶著他名字的「謝謝」,他願意跑遍全城,願意做任何事。
現在,趙孟華講完了題,又跟陳雯雯聊起了別的話題,從最新的電影聊到文學社的下一次活動,兩個人有說有笑,陽光照在他們身上,像給一幅完美的畫鍍上了金邊。
而他,路明非,就像是畫框外的一粒灰塵,蹲在陰暗的角落裡,看著畫裡的兩個人,心裡又酸又脹,呼吸都有點不順暢。
他不想再待下去了。再待下去,他怕自己會忍不住做出什麼丟臉的事兒來。
路明非把手裡的舊雜誌胡亂的塞回報刊架,貓著腰,像一隻打了敗仗的貓,悄無聲息的從後門溜了出去。
他幾乎是逃跑一樣的衝上了天台。
推開那扇沉重的,布滿鐵鏽的門,一陣強風猛的灌了進來,吹亂了他額前的碎發,也吹散了胸口那股憋悶的窒息感。
天空很高,很藍,陽光有點刺眼,但很溫暖。天台上有遠處操場傳來的模糊的喧鬧聲,有城市朦朧的輪廓,還有一壺冒著熱氣的枸杞茶。
蘇墨盤腿坐在水泥台子上,面前擺著一個巴掌大的紫砂壺。他閉著眼睛,臉朝著太陽,表情愜意的像一隻正在打盹的貓,整個人透著一股子世外高人般不食人間煙火的氣質,仿佛下一秒就要原地飛升。
「你怎麼上來了?」
蘇墨的一隻眼睛睜開一條縫,懶洋洋的看了他一下。
路明非沒說話,默默的走到蘇墨旁邊,學著他的樣子一屁股坐下來,然後把臉深深的埋進膝蓋里,像一隻受傷的鴕鳥。
過了很久,久的讓路明非以為自己會就這麼一直沉默下去的時候,他悶悶的聲音才從膝蓋間擠了出來。
「趙孟華,他又讓我給陳雯雯帶東西.....」他的聲音像從一團濕棉被裡擠出來的,語無倫次,顛三倒四。
「他明明自己就可以給,但他就是要讓我去,他講題的時候,陳雯雯就那麼看著他,一直在笑,我感覺自己就像個傻子,一個跑腿的,一個透明的...」
他說著說著,自己都覺得沒意思,那種深入骨髓的無力感讓他連抱怨的力氣都沒有了。他自嘲的笑了一聲,聲音低的像蚊子叫。
「算了,我就是個衰仔,人家郎才女貌,天生一對,哪看得上我。」
蘇墨一直沒說話,就那麼安靜的聽著,像一塊被太陽曬的暖烘烘的石頭。等路明非徹底沒了聲音,他才拿起旁邊一個乾淨的杯子,給他倒了一杯顏色微紅的枸杞茶。
熱氣從杯口冒出來,帶著一股淡淡的,若有若無的甜香。
「那你覺得,趙孟華比你強在哪?」蘇墨問。
路明非捧著溫熱的茶杯,想了想,幾乎是不假思索的掰著手指頭數:「長得帥,成績好,家裡有錢,人緣好,能說會道,會打籃球,還會彈吉他...」他越說聲音越小,每說出一個優點,都像是在自己心上扎一刀。
「錯了。」
蘇墨的聲音不大,卻清晰的打斷了他。
路明非愣住了,捧著茶杯,一臉懵逼的看著蘇墨。
「他比你強的,只有一點。」蘇墨的目光越過天台的欄杆,望向遠處的操場,那裡有幾個跑跑跳跳的模糊身影。
路明非下意識的屏住了呼吸。
「他敢拔劍。」
「拔劍?」路明非徹底懵了,腦子裡一片空白,「什麼劍?我...我沒有劍啊。」
蘇墨轉過頭,看著他那張寫滿「衰」和困惑的臉,嘴角勾了勾。
「每個人都有一把劍,」蘇墨的語氣很隨意,就像在聊今天晚飯吃什麼。
「那把劍是你的勇氣,是你藏在心裡不敢說出口的話,是你想做卻又怕的要死的事。趙孟華的劍,就是他敢站在陳雯雯面前,敢跟她說話,敢展示自己的一切。他的劍拔出來了,不管鋒利還是遲鈍,至少所有人都看見了。」
他頓了頓,目光重新投向遠方。
「而你的劍,還在鞘里生鏽。你把它藏的太深了,深的連你自己都快忘了它的存在。喜歡一個人也好,面對一件難事也好,重要的不是你手裡的劍有多鋒利,不是你有多強。而是你敢不敢把它拔出來,讓別人看到它的鋒芒。劍就在你手裡,拔,還是不拔,是你自己的事。」
蘇墨這番話,沒半點說教的意思,更像是朋友間的瞎扯。但每個字,都像一顆小石子,一下一下的砸在路明非那潭死水一樣的心裡,砸的它起了波瀾。
這個衰小孩將來要面對的東西,比暗戀一個女孩要可怕一萬倍。
蘇墨不知道路明非命運的具體細節,但他從前世室友那痛心疾首的語氣里,能拼湊出一個模糊的,充滿抗爭跟悲愴的輪廓。那條路,鋪滿了刀山火海,絕不會輕鬆。
他現在能做的,就是在路明非還是一張白紙的時候,幫他把脊梁骨長出來一點。哪怕只是一點點,也足以讓他在未來的風暴中,站的更穩一些。
路明非抬起頭,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卻又不知道該從何說起。他看了一眼蘇墨平靜的側臉,又看了看遠方的天空。
最後,他慢慢的,鄭重的站了起來,像完成一個重要的儀式。他拍了拍褲子上的灰,仿佛要把過去那些自卑和怯懦全都拍掉。
他深吸了一口氣,然後長長的吐了出來。
「明天...我把撿到的髮帶還給她。」
他的聲音還有點微弱,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和猶豫,但他說出來了。就像一把生了鏽的劍,終於被它的主人費力的拔出了一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