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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6章 重見天日

2026-08-07 06:33:25 作者: 南山愛吃麵

  就在身體頂開最後一層水膜的那一瞬間,蘇墨的意識被殘存的「剎那」餘韻硬生生拖慢了一拍。

  不是時間停住了。

  只是他看見的、聽見的、感覺到的一切,都在那一剎那被拉得很長。

  他先感覺到的仍然是疼,後心那一下龍尾留下的傷,像是有人拿著鈍刀在骨頭縫裡一點點攪動。

  右肩傷得最重,半邊手臂到現在都還帶著一陣遲鈍的麻,四肢經脈里殘存的真氣已經燒得差不多了,只剩一點尾火明明快滅了,卻還被他逼著繼續往前推。

  他知道自己快到頭了。

  所以那些壓在識海深處的畫面,反而在這一刻變得格外清楚。

  最先浮現出來的,是後山那間舊道觀,屋檐破得有些厲害,雨天總會往下滴水。

  師父坐在門口那把動不動就吱呀亂響的竹椅上,手裡搖著一把缺了角的蒲扇,腳邊擺著粗瓷茶碗,茶葉沫子飄在水面上,一看就不是什麼好茶。

  老頭平時看著沒個正形,說話也總像半真半假的玩笑。

  可真輪到生死的時候,他反而最穩。

  「墨兒。」

  「記住了。」

  「修道不是為了當神仙。」

  「是為了有一天,你被人一腳踹進泥坑裡,爬都快爬不出來的時候,還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往外爬。」

  「人活一口氣。」

  「這口氣,不只是你的命。」

  

  「有時候,也是別人活下去的命。」

  年少時的蘇墨坐在台階上,渾身是汗,聽得一知半解,只覺得師父這些話說得很繞。

  現在再想,半點都不繞,他現在做的,不就是往外爬嗎,從一座死人都不想多待的青銅城底下,往有光的地方爬。

  畫面一轉,又成了仕蘭中學的操場。

  樹蔭底下有風,夏天熱得有點發悶,路明非手裡捏著一瓶AD鈣奶,站在他旁邊,臉上一副想說又不敢說的衰樣,像是話剛到嘴邊,就先被自己給否了。

  「蘇老大。」

  「我這種人,真能有以後嗎?」

  衰小孩問得很認真,認真得甚至有點好笑。

  蘇墨當時沒立刻回答,只是把那瓶AD鈣奶順手接過來,替他擰開瓶蓋,又塞了回去。

  後來他才明白,路明非那時候問的,從來都不是什麼大學,不是什麼前途,也不是什麼信念。

  他問的是自己,像他們這樣的人到底能不能從命運里搶出一點像樣的東西。

  蘇墨在意識深處,輕輕吐出一口氣。

  能,只要還沒死,就能。

  那些畫面繼續往前掠過。

  麗晶酒店的走廊。

  卡塞爾宿舍里翻著白氣的茶杯。

  東京夜裡的霓虹燈,還有源氏重工那間安靜得過分的房間。

  最後所有的景象都慢慢收攏,只剩下一頁畫。

  那是繪梨衣畫的小恐龍。

  線條歪歪扭扭,顏色也總有點塗出邊,可那隻小恐龍的眼睛裡,偏偏被她點了兩顆很亮很亮的星星。

  她把那兩顆星星畫得很認真,像是怕不夠亮,怕他隔著那麼遠看不清。

  還有那些被他翻來覆去記住的、笨拙又真誠的拼音。

  「shi fu。」

  「bu yao zai shui li tai jiu。」

  「hui leng。」

  「en,shuo hao le。」

  說好了。

  是啊,說好了。

  他說過,要帶她去看真的。

  不是照片,不是手機屏幕,不是跨過海和夜色傳過去的一點微光。

  是真的風,真的天空,真的星星。

  是她不用再待在那間毫無人氣的房間裡,不用再抱著小恐龍,對著窗戶去猜外面的世界到底長什麼樣。

  想到這裡,蘇墨那口一直死死壓在胸腔里的氣,忽然就穩住了。


  他原本已經開始往下沉的意識,慢慢的又往上提了一點。

  他能清楚地感覺到辟水符最後一點餘力正在散開,能感覺到背後那隻兵器匣還在,沉得驚人,也能感覺到自己右手裡那柄古樸的、看起來平平無奇的桃木劍還握著。

  這些都還在,那他就還沒輸。

  「說好了。」

  蘇墨在心裡又重複了一遍。

  「我會回去。」

  下一秒,所有被拉長的感知同時收束。

  沉悶的水壓驟然一輕。

  冰冷的江水被他整個人猛地撞開,緊跟著撲上來的,是久違的空氣,是刺眼的探照燈,是耳邊驟然炸開的、來自人間的雜亂聲響。

  「出來了!」

  「穩住!」

  「接應組準備!」

  「別讓他再回去了!」

  那些聲音很亂,隔著頭盔和水聲,聽得並不真切,可蘇墨知道,那是船上的人,那是活著的人。

  他沒有力氣去分辨是誰在喊,也沒有力氣回應什麼。

  他只能憑著最後一點本能,將身體繼續繃直,讓這道從深淵底部一路衝上來的慣性,帶著自己再向前送出最後一段距離。

  月池的水面在他身後炸開。

  巨大的水花猛地衝上半空,又在探照燈下化作一大片發白的水幕,那道從最深處一路掙回來的身影,終於衝破了水與空氣的界限,帶著一身冰冷的江水、龍血和傷痕,重重地砸向摩尼亞赫號的鋼鐵甲板。

  砰的一聲悶響之後,他穩穩站住了。

  水花還在半空往下落。

  甲板上的所有目光,也在這一刻齊齊落在了他的身上。

  甲板先是猛的一震,緊接著是一陣讓人後槽牙發緊的金屬擠壓聲。

  蘇墨雙腳落下的地方,那塊厚重的防滑鋼板硬生生凹下去兩道清晰的足印,四周積著的水被震得向外鋪開,貼著地面滑出去一圈,撞在邊緣的排水槽上,發出一陣凌亂的水響。

  可比這一下落地更讓人說不出話的,是他此刻的樣子。

  甲板上沒有人開口。

  不只是接應組那群全副武裝的潛水員,就連高處透過玻璃看著這一幕的技術員,一時間也全都像被人抽空了聲音。

  他們只是看著。

  看著那個從幾百米深的青銅城底下,一個人殺回來的男人。

  蘇墨身上那套特製潛水服,已經碎得快看不出原樣了,黑色材料一片一片貼在身上,有的是被高壓水流撕開的,有的是被高溫灼過後卷了邊,正順著水緩慢滑落。

  那些殘片落到甲板上,像一層被硬生生剝下來的舊殼。

  殼下面露出來的,不再像正常人的身體。

  他的皮膚泛著一種近乎通透的青玉色,像被冷光照著的古瓷,可這層青玉般的光澤上,又布滿了細密的裂紋,從後心一路裂到右肩,再向下蔓延到胸口、手臂和腰腹。

  每一道裂紋里,都隱約透出一線淡淡的金色,像是有什麼滾燙的東西,被死死封在這具身體裡,沒有真正衝出來。

  那不是漂亮,那是只要看一眼,就會讓人屏住呼吸的慘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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