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子航走了。
他沒有喝完那杯茶,只是在說完那句「我也有一個回不去的家」之後,就站起身對著蘇墨很輕地點了一下頭,然後轉身離開。
他的背影和來時一樣,挺拔,孤直,像一柄插在鞘里的刀。
蘇墨沒有起身相送,他只是安靜的坐在那裡,看著桌上那杯已經半涼的茶,水汽散盡,茶葉在杯底舒展開,像一段被水泡得發軟的舊事。
他坐了很久。
直到太陽完全沉入西邊的教學樓群,草坪上的光影被拉得老長,遠處鐘樓的鐘聲慢悠悠的響了起來,他才像是被人從很深的思緒里叫醒。
他站起身來,慢條斯理地收拾著桌上的茶具。
洗杯,倒掉殘茶,擦乾爐身上的水漬,再把那兩把竹椅疊好,靠在橡樹的樹幹上。
做完這一切後,他拎著那個裝著茶具的布包走回了宿舍。
303宿舍里這時候沒人,路明非和芬格爾不知道又跑去哪裡去禍害人了,他們的電腦屏幕還亮著,空氣里還飄著一股沒散盡的薯片味。
蘇墨把茶具放回柜子,走到自己的書桌前坐下。
他沒有開燈,只是借著窗外路燈那點昏黃的光,打開了自己的電腦。
屏幕亮起,右下角的加密通訊軟體,正閃爍著一個紅色代表著「緊急」的信封圖標。
發件人是芬格爾。
蘇墨的眉毛很輕的挑了一下。
芬格爾這個人,平時雖然看著不著調,但新聞部部長的專業素養還在。
他很少會用「緊急」這個級別的標籤,一旦用了就說明他發來的東西,絕不是普通的校園八卦。
他點開了那封郵件。
郵件的標題很簡潔,也很芬格爾。
「學弟,我根據你的提示,查了下路明非的那個網友,可能真是個炸彈。」
蘇墨的目光落在「炸彈」兩個字上,沒有立刻往下看,而是先將房間的窗簾拉上了。
郵件正文沒有太多廢話,只有幾段簡短的文字說明,和一連串用超連結標記出來的附件。
「我動用了一點新聞部的『特權』,繞過了諾瑪的常規信息渠道,直接從北美的一些地下信息商手裡,拿到了『donn-tang』這個ID最近三個月的全部資金流水和網絡活動軌跡。」
「結果有點嚇人。」
蘇墨點開了第一個附件。
那是一份做得有些粗糙,但數據詳實得可怕的資金流動圖。
圖上清晰地顯示,在過去三個月里,有總計超過二十萬美金的款項,通過七個不同的歐洲離岸帳戶,分批匯入了老唐的個人帳戶。
這些錢的來源被抹得很乾淨,但芬格爾顯然用了更深層的手段。
在資金圖的下方,他附上了一份組織背景調查。
「這些離岸帳戶,最終都指向了幾個在歐洲地下世界很有名氣的『古董商人』,他們的主營業務,是倒賣那些從各種見不得光的遺蹟里挖出來的『特殊物品』。」
「我把他們最近半年的交易關鍵詞庫,和我們學院的『龍族遺蹟物品名錄』做了個模糊比對。結果你猜怎麼著?」
「有三個關鍵詞重合度超過了百分之八十。」
「『青銅』,『火焰』,以及『骨殖』。」
蘇墨的手指在觸摸板上停住了。
他看著那三個詞,又抬頭看了一眼資金圖上那些刺眼的數字。
路明非口中那個窮得要去搬磚、靠著獎學金和泡麵過活的老唐,他的帳戶里悄無聲息的躺著一筆足夠他在芝加哥買下一套小公寓的巨款。
而這筆錢的源頭,卻又和龍族遺蹟的黑市交易掛上了鉤。
他關掉這份文件,點開了第二個附件。
那是一張放大了的高清照片,正是路明非收到的那封信的背面,上面是用深紅色顏料畫出來的符號。
照片旁邊是芬格爾的標註。
「我把這東西的樣本送去分析了,顏料成分很奇怪,是火山灰、某種植物汁液和少量血紅蛋白的混合物。而且圖像的筆觸和結構,我在守夜人論壇的一個骨灰級神話考據帖里,找到過類似的玩意兒。」
「它不是畫,它是一種非常古老用來表達『呼喚』和『歸來』的象形文字。」
「這種文字,只出現在一個族群的祭祀儀式里。」
「——火神(Hephaestus)的後裔。」
蘇墨的呼吸,有那麼一瞬間變得極輕。
他關掉這張照片,點開了最後一個附件。
那是一個音頻文件。
芬格爾在郵件的最後寫道:「這是我讓路明非偷偷錄下來的,他那位朋友最近總是做噩夢,半夜說胡話,你聽聽這個,尤其是結尾那一聲。」
蘇墨從抽屜里拿出耳機戴上,而後他按下了播放鍵。
耳機里先是傳來一陣嘈雜的電流聲,和路明非打遊戲時敲擊鍵盤的背景音。
緊接著,一個模糊又充滿了痛苦的囈語聲響了起來。
「……好熱……」
「……在哪兒……」
「……找不到……找不到……」
那聲音斷斷續續,充滿了夢境中的茫然與焦灼,正是老唐的聲音。
蘇墨靜靜的聽著。
就在音頻即將結束的時候,那股茫然的囈語,突然被一聲充滿了無盡悲傷與滔天憤怒的咆哮所取代!
那聲音穿透了所有的雜音,像一柄燒紅的鐵錘,砸進了蘇墨的耳膜里。
「弟弟——!!!」
蘇墨的身體,猛的僵住了。
他那雙總是古井無波的眼眸,在聽到這兩個字的瞬間,瞳孔驟然收縮成了一個針尖般的點。
這個詞,這個語調,這種發自靈魂深處尋找至親的悲鳴。
他太熟悉了。
幾天前在學院最深處的地下冰窖里,他曾在那隻冰冷的黃銅罐中,「聽」到過一模一樣來自康斯坦丁的呼喚。
一個沉睡了千年,在絕望中尋找兄長的弟弟。
而現在另一個聲音,在北美芝加哥市郊的一間凌亂公寓裡,用同樣的語言,發出了同樣悲憤的吶喊。
「弟弟……」
蘇墨摘下耳機,隨手丟在桌上。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到屏幕上那張照片裡,落回到那些如同正在熊熊燃燒的火焰符號上。
青銅。
火焰。
骨殖。
黑市交易。
哥哥的悲鳴。
以及弟弟的歸來。
所有零散看似毫無關聯的線索,在這一刻像無數條被引燃的導火索,在他腦海里瞬間匯流,最終指向了一個唯一也是最恐怖的答案。
他記憶中那絲從路明非信件開始,就一直存在關於「火」的不祥預感,在這一刻被瞬間放大,並徹底確認。
蘇墨站起身走到了窗邊,拉開窗簾。
窗外的燈火在遠處安靜地亮著,一切看起來都和往常一樣,平靜得像一幅油畫。
但他知道有些事情不一樣了。
青銅城的門雖然關上了,但另一扇通往地獄的門,已經在人間悄悄的被推開了。
諾頓,要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