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唐最終還是沒能離開芝加哥,不是他不想走,是他的錢包和現實一起把他按在了原地。
「兄弟,不是我賴著你。」第三天傍晚,老唐坐在303宿舍唯一還算結實的椅子上,一邊啃著路明非從食堂順出來的麵包,一邊滿臉沉痛地宣布,「是這個世界不給奮鬥中的男人留活路。」
路明非正在拆一盒廉價披薩,聞言頭也不抬。
「說人話。」
「人話就是,」老唐拍了拍自己那個破包,「我住的那個小旅館,把我押金扣了。」
芬格爾本來正仰在床上喝啤酒,聽到這話,立刻坐了起來。
「你幹什麼了?」
「我什麼都沒幹。」老唐一臉無辜,「就是半夜做噩夢,不小心把床頭燈掰下來了,又不小心把窗簾點著了一點邊,再不小心把老闆嚇得報了警。」
路明非手裡的披薩盒差點掉地上。
「這叫什麼都沒幹?」
「那火真不大。」老唐比劃了一下,「也就這麼一點,我一杯水就給它澆滅了。」
芬格爾摸著下巴,神情複雜。
「我現在開始理解,為什麼你會被押金制裁了。」
「所以我不是來投奔你們了麼?」老唐理直氣壯地張開手,「組織,收留一下失足中年。」
「你才多大就中年?」路明非沒好氣,「而且這裡是宿舍,不是難民營。」
老唐立刻轉頭看向蘇墨。
蘇墨正坐在窗邊,手邊放著一杯熱茶,膝上攤開一本從圖書館借來的古籍,安靜得像完全沒在聽這邊的廢話。
老唐壓低聲音:「明明,你那個學長點頭沒有?他要是不點頭,我總覺得我下一秒就得被請出山門。」
路明非也下意識看向蘇墨。
「蘇老大...」他有點心虛地開口,「老唐就先在我們這呆幾天,應該不影響吧?」
蘇墨翻過一頁書,語氣很平淡。
「只要不動我的茶葉,不睡我的床,不碰我的桌子。」
老唐眼睛一亮,像是聽見了特赦令。
「明白,我這個人最懂分寸!」他拍著胸口保證,「我就蹭點網,蹭點飯,蹭點空調,必要時候再蹭點友情的溫暖。」
芬格爾立刻補刀:「你這分寸感基本建立在把別人家當自己家上。」
「師兄,這叫賓至如歸。」
「你是賓麼?你是歸了以後不打算走。」
宿舍里頓時亂成一團。
路明非忙著保護披薩,芬格爾忙著搶啤酒,老唐一邊躲一邊還不忘伸手順走桌上的薯片,三個人吵得像菜市場,只有蘇墨還坐在原地低頭看書,仿佛和這幅場景隔著一道很淺卻很穩定的屏障。
老唐偷偷瞄了他一眼,忍不住感慨。
「明明,我現在算是懂了。」
「懂什麼?」
「你這宿舍風水真奇怪。」老唐一邊咬薯片一邊說。
「咱們三個加起來都像剛從垃圾堆里刨出來的,偏偏你那個學長坐那兒,硬是把寢室坐出了什麼山中清修洞府的感覺。」
芬格爾立刻舉手。
「糾正一下,不是山中洞府,是茶攤道場。」
路明非哼了一聲:「你們別貧了,最後一塊披薩誰也別搶,那塊是我的。」
結果他說完這話的下一秒,老唐和芬格爾同時出手。
三隻手在半空撞在一起。
路明非怒了:「你們還是人嗎?」
「廢話。」老唐把那塊披薩搶到手裡,迅速咬了一大口,含混不清地說,「朋友之間,最能證明感情的方式,就是看誰願意把最後一塊吃進嘴裡。」
芬格爾拍床大笑:「這理論我喜歡。」
路明非悲憤地撲上去:「你給我吐出來!」
鬧了半天,三個人氣喘吁吁地癱回原位。
老唐靠在椅背上,手裡拎著半罐啤酒,滿足地嘆了口氣。
「舒服。」
「你舒服個鬼。」路明非說,「你這是把我下周的零花錢也吃進去了。」
「錢這種東西,花出去才有意義。」
「那你怎麼不花你自己的?」
「因為我的錢更有意義,得留著等待命運翻盤。」
芬格爾插嘴:「他那個命運要是一直不翻,你是不是得一直白吃白喝?」
老唐認真想了想。
「理論上是這樣的。」
芬格爾沖路明非攤手:「看見沒有?這就叫專業。」
日子就這麼莫名其妙地熱鬧了起來。
老唐像一塊甩不掉的牛皮糖,理直氣壯地黏在303寢室,白天他會在學院外頭晃悠,偶爾找個便宜咖啡館蹭網,到了飯點就準時出現在路明非面前,靠著一張嘴和一副「我馬上就要餓死了」的可憐相混進宿舍。
有時候他會帶點東西來。
廉價啤酒,打折披薩,二手市場淘來的老電影光碟,甚至還有一次,不知道從哪兒抱來一台舊投影儀,硬說是「藝術生活的開端」。
那天晚上,寢室熄了燈光,牆上放著一部老掉牙的動作片,投影抖得厲害,畫面時明時暗。
路明非盤腿坐在地上,一邊吃爆米花一邊吐槽劇情漏洞。
芬格爾抱著啤酒罐,時不時以新聞部專業角度點評女主角和爆炸特效。
老唐最離譜,看到一半就開始搶台詞,還非說自己年輕時候肯定比男主混得好。
「你年輕時候?」路明非翻白眼,「你現在也沒老到哪裡去吧?」
「精神上的年輕時候。」老唐說。
「那就是上禮拜。」
三個人笑成一團,牆角的蘇墨沒有加入。
他只是在自己的位置上靜靜翻書,偶爾端起茶杯,任由屏幕上的槍火、爆炸和火焰在他眼底一閃而過。
只有極少數時候,他會抬眼看向老唐。
老唐看電影時很放鬆,笑得很真實,罵角色蠢的時候也很真實。
可每當畫面里出現太盛的火,或者某種與熔煉、鍛造有關的場景時,他都會短暫地安靜一下。
像是被什麼東西拽了一把,很輕,很短,短到路明非和芬格爾根本不會注意。
可蘇墨看得清楚,那不是普通的走神,那是某個沉睡在軀殼深處的東西在火光里翻身。
有一次芬格爾拿著打火機點蠟燭,火苗剛竄起來,老唐就盯著那一點橙紅色看了好幾秒。
「怎麼了?」路明非問。
老唐回過神來,笑了一下。
「沒事,就覺得這玩意兒挺好看。」
「打火機有什麼好看的?」
「不是打火機。」老唐頓了頓,「是火。」
他說完又自己擺擺手,像是覺得這話太矯情,立刻換了副不正經的嘴臉。
「算了,說了你也不懂,你這種連泡麵都能泡夾生的人,對火缺乏基本敬意。」
路明非當場罵他滾。
蘇墨沒說話,只是將手裡的茶放回桌面。
火。
老唐對火的反應越來越像本能,但他暫時沒有插手。
因為此刻的老唐,仍舊會為了搶一袋薯片和芬格爾狠狠干一架,仍舊會吐槽學生會那群人穿得像要去走紅毯,仍舊會在聽說愷撒請客時雙眼放光,然後精準點評一句「有錢人果然連請客都帶著一種資本主義的香氣」。
「我跟你們說,」那天晚上,三個人癱在宿舍里閒聊,老唐舉著啤酒罐,信誓旦旦地發表感想,「你們這個學生會,最大的問題就是太能裝了。」
芬格爾立刻附議:「說得好,繼續。」
「一個個穿得跟電影海報似的,走路都像自帶慢鏡頭。」老唐說,「尤其那個金頭髮的,一看就很貴。」
「那叫貴公子氣質。」路明非糾正。
「不,那叫『看起來像我一頓飯都請不起』的氣質。」老唐語重心長,「我這種窮人對這種東西有天然辨識力。」
芬格爾笑得直拍床:「學弟,聽見沒有?這是階級分析。」
路明非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
「你們兩個真該組隊去論壇開專欄。」
「題目我都想好了。」老唐一本正經,「《論貧窮如何塑造高貴靈魂》。」
芬格爾立刻舉罐:「敬高貴靈魂。」
「敬高貴靈魂。」
兩個廢柴碰杯,路明非在旁邊笑得直不起腰。
蘇墨看著這一幕,神情沒有什麼變化,只有他知道,這種熱鬧的畫面有多麼脆弱。越像普通朋友,後面碎的時候就越疼。
幾天後,三個人又鬧著要去吃火鍋。
芝加哥那家中餐館不算正宗,鍋底辣得也很勉強,但對於三個湊在一起就能把「窮」和「能吃」兩個字發揮到極致的人來說,已經足夠熱鬧。
鍋底咕嘟咕嘟地翻滾著。
牛肉卷、土豆片、午餐肉、凍豆腐堆了滿桌。
芬格爾搶著肉,路明非護著菜,老唐嚷嚷著「都是兄弟別這麼見外」,筷子下得比誰都快。
「你慢點!」路明非叫,「那片毛肚我涮了半天!」
「涮了半天說明緣分不夠。」老唐理所當然地夾走,「真正屬於你的食材,誰也搶不走。」
「你這種歪理都是在哪學的?」
「人生教會我的。」
芬格爾邊吃邊點評:「這一桌里最不該講人生的就是你。」
火鍋的熱氣往上蒸發,白霧瀰漫,玻璃窗都蒙了一層水汽。
蘇墨坐在稍遠一點的位置,沒有加入他們搶食,只是偶爾夾兩筷子清湯里的青菜,更多時候在安靜地看著沸騰的鍋底。
老唐忽然不說話了,路明非正忙著和芬格爾爭最後一顆牛肉丸,沒注意他的變化。
蘇墨卻第一時間抬眼,老唐正盯著那口翻滾的紅鍋。
鍋底沸騰,辣油起伏,裡面的花椒和干辣椒被熱浪頂起來又沉下去,像某種古老而有節奏的呼吸。
老唐的眼神有一瞬間變得很渙散。
像是在看鍋,又像是透過那片沸騰的紅看到更深處的什麼東西。
他手裡的筷子沒有停,一下,一下,慢慢在桌面上劃著名。
木質桌面被筷尖沾上的一點油水拖出淺淺痕跡,彎折、迴轉、交錯,最後組成了一個極其複雜的紋路。
那不是無意義的亂畫,也不是普通人會隨手勾出來的圖案。
蘇墨的目光落在那道符號上,眼神中出現了一絲波動。
那個紋路,像極了某種尚未說出口的龍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