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明非原本還想接著吐槽茶苦,聽見「門」這個字,整個人立刻坐直了。
他盯著老唐,聲音有點發緊。
「什麼門?」
老唐像是被他這反應嚇了一跳,臉上那點迷茫很快又被平時的嬉皮笑臉蓋住。
他擺了擺手,故作輕鬆。
「夢裡的門唄,男人的夢不能隨便說,說出來就不神秘了。」
芬格爾坐在椅子上,手指已經悄無聲息地摸向電腦邊緣。
他臉上還是那副沒睡醒的懶散樣,眼睛卻亮了一點。
路明非沒心情跟老唐貧,他往前湊了湊,手裡還捏著那個空水杯。
「你別扯淡,你剛才說蘇老大把手伸到一扇門前了,你到底夢見什麼了?」
「我哪知道啊。」老唐抓了抓頭髮,「夢這種東西本來就亂,前一秒還在打遊戲,後一秒就可能裸奔進考場。」
「你別轉移話題。」
「我這是舉例說明夢境的荒誕性。」
「老唐。」
路明非喊了他一聲。
這一聲不重,但沒有平時那種吵吵鬧鬧的勁。
老唐抬頭看了他一眼。
路明非眼睛下面還有黑眼圈,臉上寫著一整夜沒睡好的疲憊,可他沒有像以前那樣嬉皮笑臉,也沒有裝作什麼都沒發生。
他是真的在害怕。
老唐嘴邊的玩笑忽然就卡住了。
蘇墨坐在桌邊沒有催促,只是重新給自己倒了一杯茶。
茶水落進杯子,發出很輕的聲響。
老唐看了看路明非,又看了看蘇墨,最後嘆了口氣。
「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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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杯子放下,整個人往床頭一靠。
「不過先說好,我要是說得太玄乎,你們別把我送去精神科。」
芬格爾立刻接話:「放心,卡塞爾精神科收費很貴,你目前的經濟狀況不支持。」
老唐指著他。
「師兄,這種時候你也要捅我一刀嗎?」
「職業習慣。」
路明非沒忍住瞪了芬格爾一眼。
芬格爾舉手投降,另一隻手卻已經把電腦錄音程序打開了。
屏幕亮度很低,藏在桌面文件夾後面,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
蘇墨看見了,沒有阻止。
老唐低頭看著自己的手,他沉默了一會兒,臉上的表情慢慢收斂了起來。
「我夢見一扇門。」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聲音比剛才低了很多。
「很大,很高,我站在下面的時候,感覺自己像個螞蟻。那門不是木頭的,也不是鐵的,顏色很怪,像銅又比銅暗,上面全是亂七八糟的紋路。」
路明非手指一緊,芬格爾的眼神微微變了。
蘇墨依舊端著茶杯,目光落在老唐臉上。
「門後面呢?」路明非問。
老唐皺了皺眉。
「門後面全是火。」
宿舍里連芬格爾敲鍵盤的聲音都停了一下。
老唐像是沒注意他們的反應,繼續回憶。
「不是那種普通火堆,也不是遊戲裡的火焰特效,就是……很多,很大,像整片世界都在燃燒。」
「我站在門外,門縫裡往外冒熱氣,熱得我腦子發暈,可我又覺得自己必須進去。」
「為什麼?」路明非問。
老唐抬手按了按眉心。
「因為裡面有人在哭。」
這一次路明非沒說話,老唐的眼神有些發空,像是在看宿舍又像在透過牆面看見了別的地方。
「那聲音很小,一開始像隔得很遠,我聽不清他在說什麼,只知道他一直在哭,一直在喊。」
「喊得我心煩。」
「又有點……」
他停了停像是不太願意承認後半句。
路明非低聲問:「有點什麼?」
老唐扯了扯嘴角,笑得很勉強。
「有點心疼。」
沒人接話,這個詞從老唐嘴裡出來,實在有點不搭。
他平時嘴貧、摳門、混不吝,連自己差點把旅館窗簾點著都能說成意外藝術創作。
可現在他說心疼。
路明非看著他,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
老唐又低頭喝了一口已經變溫的安神茶,像是想壓下什麼東西。
結果喝完以後他皺起臉。
「還是苦。」
芬格爾小聲說:「苦能提神。」
「我現在不太需要提神。」老唐說,「我需要失憶。」
路明非看著他:「你還夢見了什麼?」
老唐靠在床頭沉默了幾秒。
「還有個地方。」
「什麼地方?」
「一個很高的地方。」
老唐抬起手比劃了一下,又覺得這動作很傻,便把手放下。
「我夢見自己坐在一張很高的椅子上,下面全是人。不對,也不一定是人,反正有很多影子,全都跪著。」
「地上有火,四周也有火,還有很多金屬,像爐子,像兵器,也像一座很大的城。」
「所有東西都在發光。」
「可我一點都不高興。」
路明非小聲問:「為什麼?」
老唐這次想了很久。
久到芬格爾的錄音條在屏幕上緩慢跳動,宿舍里只有窗外風吹過樹葉的聲音。
「因為少了一個人。」老唐說。
他聲音很輕。
「下面跪了那麼多東西,可我就覺得空,像飯桌上少了一雙筷子,遊戲房裡少了一個手柄,明明周圍全是人,卻偏偏少了最該在的那個。」
路明非聽得臉色越來越白,這些話太奇怪了,奇怪到已經不能再用普通噩夢解釋。
他想起老唐昏迷時喊的那些詞,想起昨晚屏幕里的火龍,想起那個叫路鳴澤的小魔鬼說的交易。
最後他還是沒忍住問了出來。
「那個哭的人,是你弟弟嗎?」
老唐愣住,這個問題像是直接敲到了某個地方,他的表情先是茫然,隨後一點點沉默了下去。
他沒有馬上回答,路明非也沒有催。
蘇墨端著茶杯的手停在半空,眼神平靜卻比任何時候都認真。
老唐低著頭,盯著自己手背看了很久。
「我不知道。」
他說。
「我真不知道。」
路明非張了張嘴。
老唐卻繼續說了下去。
「可每次聽見那個聲音,我都覺得自己好像欠了他很多年。」
「不是欠錢那種。」
「是那種……你明明應該回頭看一眼,可你沒有。你明明答應過要帶他走,可最後只剩他一個人在門後。」
老唐說完自己都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也很難看。
「靠,我這說得跟八點檔苦情劇似的。」
芬格爾沒笑,路明非也沒笑,老唐看見他們的表情,反而有點不自在。
他撓了撓頭,又開始試圖把氣氛拉回來。
「所以我說嘛,夢這東西真不能亂講,你們看我一說完,宿舍都快成追悼會現場了。」
路明非低聲說:「你別開玩笑了。」
老唐看著他。
「明明。」
「嗯?」
「你這表情很嚇人。」老唐說,「你這樣看我,我真覺得自己是不是得了絕症。」
路明非嘴唇動了動,最後只憋出一句:「你別亂說。」
老唐點點頭,配合得很快。
「行,不亂說。」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但我要是真有什麼毛病,你們也別瞞我太狠,我這個人雖然窮,但承受能力還行。」
芬格爾咳了一聲。
「承受能力包括拖欠飯錢嗎?」
老唐立刻抬頭:「那是另一套財務系統。」
路明非本來心裡很堵,被這句一打岔,差點又想罵他。可罵人的話沒出口,他又覺得喉嚨堵得慌。
蘇墨終於放下茶杯,杯底輕輕落在桌面上。
「老唐。」
老唐看向他,表情不自覺正經了些。
「蘇老大?」
蘇墨看著他說道:「如果那扇門開了,你會進去嗎?」
宿舍里又一次安靜了下來,這個問題沒有解釋也沒有鋪墊,可老唐聽懂了。
他臉上的笑容一點點收了起來,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杯壁,像是在摸一件很舊的東西。
「我不知道。」
他先是這麼說,過了幾秒又自己搖了搖頭。
「不對。」
路明非看著他。
老唐抬起頭,眼裡那點散漫已經消失了,他看著蘇墨,聲音低得像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
「我怕我已經在門裡了。」
路明非的心一下就沉了下去。
這句話比昨晚老唐失控時那些低吼還讓他難受。
因為失控可以說是病,可以說是發燒,可以說是遊戲刺激,可現在老唐醒著,清清楚楚地坐在床上,說自己已經在門裡了。
芬格爾低頭看向電腦,錄音已經保存。
他飛快把老唐剛才的描述轉成文字,又把關鍵詞拆出來:青銅門、火、哭聲、王座、跪伏、金屬、城、弟弟。
這些詞被他拖進一個加密比對程序,資料庫連接的是三峽行動後整理出的青銅城殘餘資料,進度條開始緩慢跳動。
芬格爾表面還在啃薯片,眼睛卻盯著屏幕不放。
路明非沒注意到這些,他只是坐在床邊看著老唐,聲音有點發啞。
「那你現在還聽得到嗎?」
老唐愣了一下。
「什麼?」
「那個哭聲。」路明非說,「你現在還聽得到嗎?」
老唐下意識想說聽不到,可話到嘴邊他忽然停住了。
宿舍很安靜,窗外有人經過,腳步聲遠遠傳來又遠遠離開。
老唐皺著眉像是在分辨什麼,半晌後他搖了搖頭。
「不清楚。」
路明非急了:「什麼叫不清楚?」
「就是不清楚。」老唐有點煩躁地抓了抓頭髮,「不是耳朵聽見的聲音,更像是心裡某個地方一直有動靜,平時很遠像樓下有人吵架,聽不清內容,但知道那兒有聲音。」
「昨晚就很近,近到我覺得那門就在我臉前。」
路明非聽得手腳發涼,蘇墨看著老唐,安神茶壓住的是表層躁動,可那扇門沒有消失,門後那道呼喚還在。
更麻煩的是,老唐已經開始清醒地意識到它的存在,這意味著諾頓的記憶不再只通過夢話和失控泄露,而是在向老唐的人格表層滲透。
老唐說完這些話,整個人像被抽走了最後一截力氣。
他靠在床頭臉色比剛醒時好了一點,可眼底已經有了很深的疲憊。
路明非立刻湊過去。
「你是不是又不舒服?」
「還行。」老唐揉了揉太陽穴,「就是腦袋有點漲。」
蘇墨起身重新倒了一小杯安神茶。
「再喝半杯,然後睡一會兒。」
老唐看著那杯茶表情痛苦。
「蘇老大,我覺得我現在能靠意志力活著。」
「喝。」
老唐立刻接過杯子。
「其實意志力也需要藥物輔助。」
芬格爾低聲嘀咕:「廢柴界臨床樣本。」
老唐喝完那半杯茶,沒多久眼皮就開始往下掉,路明非幫他把枕頭墊好,老唐還強撐著嘴硬。
「我就睡十分鐘啊。」
「嗯。」
「別趁我睡著偷我錢包。」
芬格爾看了他一眼。
「你錢包里有什麼值得偷的?」
老唐閉著眼,聲音越來越低。
「尊嚴。」
路明非說:「那早丟了。」
老唐嘴角動了動,像是還想罵他,可最終沒罵出來。
他的呼吸慢慢平穩下去,蘇墨站在床邊等了片刻,確認老唐真正睡沉後,才抬手輕輕按了一下他後頸的穴位。
老唐眉頭頓時放鬆了些,路明非看著蘇墨沒敢出聲,蘇墨轉身示意兩人跟他出去,三個人離開寢室輕輕帶上了門。
走廊里的光比宿舍里暗淡很多,芬格爾這才拿出手機,手指飛快點了幾下。
「我剛才全記下來了。」
路明非愣住:「你什麼時候記的?」
「新聞部部長的職業素養。」芬格爾壓低聲音。
蘇墨點頭,「現在查一下。」
芬格爾靠在走廊牆邊打開加密接口,他把幾個關鍵詞逐一輸入進去。
青銅門,火,哭聲,王座,金屬,城,弟弟。
檢索程序沒有外放任何資料,只在後台做內部比對,路明非站在旁邊手指攥著衣角,眼睛死死盯著芬格爾的手機屏幕。
幾秒後屏幕跳出一行紅色提示,芬格爾看了一眼臉色變了變。
路明非聲音發乾:「師兄?」
芬格爾沒有把手機遞過去,只是看向蘇墨又看向路明非。
「重合度超過百分之七十。」
路明非愣了一下。
「和什麼重合?」
芬格爾沉默了一秒,蘇墨替他回答。
「三峽青銅城。」
路明非站在走廊里,忽然覺得腳下的地面有些發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