芝加哥國際機場。
一架銀白色的公務機在跑道上滑行,引擎發出低沉平穩的轟鳴,機艙內的空間很寬敞,真皮座椅和紅木摺疊桌透著一股萬惡的資本主義氣息。
路明非坐在靠窗的位置,手裡正捧著一張塑封的航空安全指示卡,看得目不轉睛。
這還是他頭一回以「大二師兄」的身份出正式外勤。
雖然說是去危機四伏的北京地下迷宮,但坐私人飛機的待遇,還是讓他有點沒緩過神。
「逃生門在這個位置……」
他小聲嘟囔著,手指在指示卡上划過,又回頭去確認機艙門的方向。
芬格爾坐在他斜對面,正把一罐冰可樂拉開。
隨著「哧」的一聲氣音,芬格爾毫不客氣地笑出了聲。
「明非,你這動作也太標準了。」
他灌了一大口可樂,靠在椅背上。
「不知道的,還以為你報了什么九百九十八包吃包住的廉價旅行團,生怕機長半路把你踹下去。」
路明非把安全帶塞回椅背。
「師兄,這叫防患於未然。」
「我們這幫人湊在一架飛機上,隨便來個雷暴或者龍捲風我都不覺得奇怪。」
芬格爾咂了咂嘴。
「放心,真要在萬米高空出事,你連找降落傘的時間都不會有。」
前排傳來一陣塑料包裝袋嘩啦啦的響聲。
夏彌正站在酒水吧檯前,毫不客氣地把果盤旁邊的高級堅果和巧克力小零食往兜里塞。
她轉過頭,看著旁邊端著咖啡路過的乘務員,眼睛亮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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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姐,這些沒開封的小餅乾,我可以打包帶走嗎?」
乘務員愣了一下,顯然沒見過坐這種級別公務機還要打包免費零食的客人。
但看著眼前這張漂亮又充滿活力的臉,乘務員還是微笑著點了點頭。
「當然可以,為您提供方便是我的榮幸。」
「太好啦,謝謝!」
夏彌高高興興地把幾包餅乾也劃拉進懷裡,轉身往座位走。
路明非在後面看得直瞪眼。
這可是剛剛才結業的A級新生,怎麼做起事來比他這個窮鬼還要精打細算。
夏彌抱著一堆零食,徑直走到了楚子航旁邊的空位坐下。
楚子航正在翻看那份厚厚的北京地鐵圖紙。
他穿著一件乾淨的白襯衫,腰背挺得筆直,表情像是在研究什麼世界級難題,連餘光都沒往旁邊分一點。
夏彌把一包拆開的堅果推到圖紙邊緣。
「楚師兄,吃點核桃補補腦子?」
楚子航視線停在圖紙上。
「謝謝,不用。」
夏彌也不覺得尷尬,自己往嘴裡丟了一顆,咔嚓咔嚓嚼得起勁。
「師兄,你以前在仕蘭中學的時候,也這麼不愛說話嗎?」
她單手撐著下巴,偏過頭看著楚子航那張萬年不變的面癱臉。
「我記得初中那會兒,學校里好多女生私下都在討論你,說你就像一台只知道做題和打籃球的精密機器。」
楚子航翻了一頁圖紙。
「傳言而已。」
「哪是傳言啊。」夏彌笑嘻嘻地湊近了一點,「我當時還去籃球場看過你打比賽呢,你投進三分球都不笑一下。」
楚子航終於抬起眼,看了她一下。
「可能因為那天我們班快輸了。」
路明非在後面聽得差點嗆到。
這種硬邦邦的回答,換作任何一個正常女生,天已經被徹底聊死了。
可夏彌完全沒受影響。
她總是能非常自然地接住那些掉在地上的話題,順手再拋出一個新的,硬生生把機艙里原本冷硬的氣氛攪和得熱鬧起來。
像個永遠不知疲倦的小太陽。
後排靠窗的單人座上。
蘇墨雙眼微閉,呼吸均勻綿長,看起來像是在起飛的平穩失重感里睡著了。
但實際上,一絲細微的先天真氣,正順著他的經脈流轉,無聲地探向了機艙前部。
在青銅城直面過康斯坦丁之後,蘇墨對這種擁有完美人類外殼的古老生物,警惕心已經拉到了最高。
真氣越過芬格爾,繞過路明非。
最後像一層看不見的薄紗,輕輕貼向了正在和楚子航說笑的夏彌。
沒有烈火,沒有那種仿佛要燒毀一切的爆裂感。
但蘇墨的真氣在接觸到夏彌周身不到半寸的地方時,停住了。
那不是被什麼東西彈開,而是像一條細細的水流,撞在了一堵深不見底的承重牆上。
沉重,結實。
這具看起來纖細漂亮的少女軀殼下面,藏著一股如億萬噸岩層般不可撼動的力量。
蘇墨沒有繼續試探,很自然地收回了那縷真氣。
前排的夏彌忽然停止了咀嚼,她偏過頭越過楚子航的肩膀,視線準確無誤地落在了蘇墨身上。
臉上的笑意沒有褪去分毫,甚至還多了點狡黠。
「蘇師兄?」
她故意拖長了音調,聲音清脆。
「原來你也喜歡在飛機上睡覺啊?」
蘇墨慢慢睜開眼,那雙漆黑深邃的眸子裡,找不到任何被當場抓包的慌亂。
他靠在椅背上,端起旁邊小桌板上的溫水喝了一口,語氣十分平淡。
「我只是懶得看熱鬧罷了。」
路明非在旁邊捂住嘴,硬生生把到了嘴邊的笑聲憋了回去,這擺明了是在說楚子航和夏彌的互動像一出馬戲。
楚子航當沒聽見,繼續看圖紙。
夏彌則是長長地「哦」了一聲,轉回身去繼續吃她的零食,肩膀輕輕晃動,似乎心情很不錯。
就在這時,蘇墨放在小桌板上的手機屏幕亮了。
輕微的震動聲在引擎的背景音里顯得很微弱。
他放下水杯,拿起手機。
劃開屏幕,置頂的對話框裡跳出了一張新照片。
照片拍得有些模糊,角度是從某個高層的落地窗往外看。
大片的雲層被壓在腳下,玻璃上還倒映著幾根細細的白色燈帶。
下面跟著一行極為工整的拼音。
「ni zai gan shen me。」
他解開安全帶,稍稍直起身,把手機貼近飛機的舷窗。
此刻飛機剛好穿破了厚重的積雨雲,一抹刺眼卻燦爛的朝霞,毫無保留地鋪滿了雲海的盡頭。
他按下快門,把這張朝霞的照片發了過去。
又切出鍵盤,單手敲了幾個字。
「在天上出差。」
這短短的幾個字發過去後,東京那邊安靜了一會兒。
過了大概半分鐘,屏幕上彈出一張新畫。
是很熟悉的粗糙蠟筆線條。
一隻圓滾滾的小恐龍,把整個身體貼在一扇圓形的飛機窗戶上,兩隻短手用力扒著玻璃,眼睛睜得大大的。
畫的角落裡,跟著三個拼音。
「bu yao bei nong diu le。」
這三個字配上那個眼巴巴趴在窗戶上的小恐龍,看得人心裡莫名一軟。
她不知道他去幹什麼,只知道他去了很遠的地方,遠到已經在天上了。
在一個從小被關在室內長大的女孩眼裡,天空是隨時會把人弄丟的無邊邊界。
蘇墨靠回椅背上,他沒有多打字,只回了兩個詞。
「不會的,你別怕。」
回復完,他把手機鎖屏後重新握在掌心。
那種仿佛連著一根線的踏實感,讓他對接下來的北京局勢,再也沒有任何動搖。
飛機在一陣輕微的顛簸中,徹底脫離了雲層。
陽光從兩側的舷窗大片大片地灑進來,把機艙里照得明晃晃的。
前排的夏彌放下了手裡的堅果袋。
她沒有再去煩楚子航,而是靠在窗邊,靜靜地低下頭,看著下方那片無邊無際的大地。
也就是在這個瞬間。
那個一路嘰嘰喳喳、把空氣都填滿青春活力的普通學妹,突然消失了。
她的眼睛裡透出一種極度死寂、像是在注視著什麼古老廢墟般的冷漠。
那種眼神絕不是一個年輕女孩會有的,它只屬於那些在歷史長河裡沉睡過千萬年、看著山川碎裂又重組的怪物。
蘇墨坐在後排,視線恰好越過座椅的縫隙,捕捉到了這個短暫的側臉。
他捏著手機的手指微微收緊。
但他什麼都沒說,只是安靜地看著那張屬於君王的側臉,在陽光里重新變回那個漂亮的活潑少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