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電筒的光在廢舊的站台里晃了一圈。
後半截車廂斜斜卡在站台邊,車頭已經撞得看不出原樣,幾扇車門扭成了麻花,鐵皮翻卷著,露出裡面黑洞洞的夾層。
燈全滅了。
只有楚子航手裡的小手電還亮著,白色的光照在地上,把那一灘灘積水照得發灰。
夏彌在他懷裡動了一下。
「唔……」
她慢慢睜開眼,先看見的是楚子航下巴上沾著的一點血跡,隨後才像反應過來似的,猛地抓住他的衣服。
「楚師兄?」
楚子航低頭看她。
「醒了?」
夏彌眨了下眼,像是這才意識到兩個人現在的姿勢,趕緊要往後縮。
可腳剛一沾地,她整個人就輕輕吸了一口氣,身體跟著往旁邊歪。
楚子航伸手扶住她。
「哪裡疼?」
夏彌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腳踝,聲音小了點。
「好像……扭到了。」
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挺像真的。
但那隻腳其實沒什麼問題。
剛才墜落的時候,真正會傷到她的那些鋼管和碎玻璃,都被楚子航用背擋了下來。
夏彌坐在地上,手指輕輕碰了碰鞋邊,抬頭看他,眼睛裡帶著一點可憐巴巴的水光。
「師兄,我是不是拖後腿了?」
楚子航沒有接這句話,他蹲下來檢查了一下她的腳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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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明顯骨折,也沒有開放性傷口,應該只是扭傷,至少從表面看是這樣。
可他自己的情況不算好。
肩膀上的傷口被鋼片劃得很深,後背也火辣辣地疼,白天在遊樂園裡強行暴血的後勁,這時候一起翻湧了上來。
楚子航把手電筒咬在嘴裡,撕下袖口一截布料,簡單固定住夏彌的腳踝。
「能走嗎?」
夏彌試著站起來。
腳尖剛點到地面,她就立刻皺起臉,伸手扶住旁邊的牆。
「能是能……」
她看了他一眼,小聲補了一句:「就是可能走得比芬格爾師兄還慢。」
楚子航看著她,夏彌立刻舉起手。
「我知道,這種時候不能開玩笑。」
楚子航轉過身在她面前蹲下。
「上來。」
夏彌看著他的背,反而愣了一下。
「啊?」
「我背你。」
這句話說得太平靜了。
好像現在不是在龍王的尼伯龍根里,也不是兩個人剛從失控的列車上摔下來,而是她放學路上崴了腳,他順手把她送回家。
夏彌抿了抿嘴,最後還是慢慢趴了上去。
楚子航起身的時候,肩背上的傷口被牽動,呼吸很輕地停了一下。
夏彌聽見了。
她貼在他背上,聲音壓低了些。
「師兄,你傷得很重吧?」
「還好。」
「你們男生是不是都喜歡這麼說?」
「不是。」
「那你這是實話?」
楚子航背著她往站台深處走。
「是現在沒時間處理。」
夏彌安靜了一秒,隨後把下巴輕輕擱在他肩膀旁邊。
「這回答更不浪漫。」
手電筒光束往前推開,照出一排老舊的GG牌。
牆皮已經起泡脫落,GG紙邊緣已經卷了起來,上面寫著早就停產的飲料名字,還有幾個穿著校服的學生站在地鐵口的照片。
右下角印著日期。
2008年。
楚子航腳步停頓了一下。
這個年份太微妙,夏彌剛進北京預科班的時間,也差不多就在那一年。
趴在他背上的女孩也看見了那行數字。
她很快移開視線,故意把語氣放輕鬆。
「哇,好老的GG,我小時候都不一定見過。」
楚子航沒有拆穿她。
手電光芒繼續向前照去,更多舊的GG從黑暗裡浮了出來。
旅遊年卡,便民熱線,地鐵開通紀念宣傳,日期幾乎都卡在同一個時間段。
這座車站不像是自然廢棄的。
更像是從某一年開始,被完整地從城市裡剪了下來,然後藏進了這片地下迷宮。
夏彌趴在他背上,忽然開口。
「師兄。」
「嗯。」
「你會不會嫌我很麻煩?」
楚子航踩過一塊翹起來的地磚,避開旁邊斷裂的電纜。
「任務里保護隊員,是我應該做的。」
夏彌的臉一下垮了。
「楚師兄,你這個人真的好沒勁。」
楚子航沒回頭。
「嗯。」
「我說你沒勁,你還嗯?」
「你說的是事實。」
夏彌被噎了一下,趴在他背上半天沒接上話。
過了一會兒,她小聲嘟囔。
「這種時候你就應該說,不麻煩,我願意背你。」
楚子航往前走了幾步。
廢站深處傳來很輕的滴水聲,一下接一下,落在空蕩蕩的軌道里。
「不麻煩。」
夏彌的呼吸停了半拍。
楚子航補上後半句。
「我會背你到能走的地方。」
夏彌閉了閉眼,額頭輕輕抵在他肩側。
「後半句可以不說的。」
他們沿著站台盡頭找了一圈,終於在一扇變形的鐵門後面找到一間檢修室。
門鎖早就壞了。
楚子航用肩膀頂開門,把夏彌放到裡面一張還算乾淨的舊長椅上。
檢修室不大,牆角堆著幾隻工具箱,地上沒有明顯積水,比外面的站台乾爽很多。
楚子航把手電筒立在桌上,開始檢查門和通風口。
夏彌坐在長椅上看著他。
他後背的作戰服裂開了好幾道口子,血已經把布料浸深,肩膀那處傷口更明顯,每一次抬手都會帶出新的血跡。
夏彌看了一會兒,忽然伸手扯住自己的衣角。
「刺啦」一聲。
楚子航回頭看去。
這時候夏彌已經撕下了一塊布,她沖他晃了晃,表情很認真。
「坐下。」
楚子航看著她。
「我自己可以。」
「你後背長眼睛啊?」
夏彌把布條往旁邊一放,拍了拍長椅空出來的位置。
「楚師兄,現在我是傷員,你不能和傷員吵架。」
楚子航停了幾秒,還是坐了過去。
夏彌靠近時,動作看起來有點笨。
她先把傷口旁邊碎掉的布料撥開,又從工具箱裡翻出一卷還沒完全失效的急救繃帶。
指尖碰到血的時候,她的動作很輕地停了一下。
楚子航沒看她,只看著桌上的手電筒。
「怕血?」
「不是。」
夏彌低著頭,把繃帶繞過他的肩。
「我是在想,師兄你這種人是不是疼也不會喊。」
「喊沒有用。」
「誰說沒用?」
她立刻鬆了些力道,嘴上卻不肯服軟。
「至少要讓別人知道你疼。」
檢修室里安靜下來,手電的光照著兩個人的影子,投在斑駁的牆面上。
夏彌包紮得不算漂亮,繃帶繞得有點歪,結也打得彆扭。
但她做得很專心,那種專心不像一個臨時演出來的學妹,更像是真的怕他繼續流血。
包完最後一下,她往後退了退,看了看自己的成果。
「行了。」
楚子航低頭看了一眼。
「謝謝。」
夏彌本來想笑他客氣,可話到嘴邊又停住了。
她把手伸進外套口袋,摸了好一會兒,拿出一把很普通的鑰匙。
銀色的,鑰匙圈上掛著一個掉了漆的小兔子掛件。
她把鑰匙塞進楚子航手裡,楚子航低頭看著掌心。
「這是什麼?」
「我家的鑰匙。」
夏彌靠回牆邊,語氣像是在說一件很小的事。
「萬一我們真出不去了,師兄以後要是有機會,就去我家看看。」
楚子航抬起眼。
夏彌避開他的視線,盯著手電筒旁邊那隻生鏽的螺絲刀。
「家裡很小,沒什麼值錢東西,冰箱裡有酸奶。要是過期了就別喝,喝壞肚子我可不負責。」
楚子航沒有說話,那把鑰匙躺在他掌心裡,輕得幾乎沒有重量。
可他看了很久,久到夏彌臉上的笑都有點掛不住了。
「師兄,你不會連一把鑰匙都不敢收吧?」
楚子航慢慢合攏手指,把鑰匙收進貼身口袋。
「我收下了。」
夏彌靠在牆邊,終於笑了起來。
「那說好了。」
她看著他,眼睛彎彎的,像剛才所有黑暗、墜落和血都只是暫時路過。
「師兄既然收了鑰匙,就不能隨便死在這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