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塞爾學院。
獅心會副會長辦公室內沒有開燈,只有辦公桌上的幾台高配顯示器亮著幽藍的光,屏幕右下角的一個紅色信標連續閃爍了五分鐘。
蘇茜盯著那個信標看了一會兒,手指敲在鍵盤上,調出一條通訊頻段。
「芬格爾。」
頻道接通得很快。
「蘇茜副會長,大半夜的查寢啊?」
芬格爾那邊的聲音聽起來有些嘈雜,背景音里全是一連串急促的鍵盤敲擊聲。
蘇茜沒有理會這種沒營養的玩笑。
「北京前線的通訊為什麼斷了?」
「不僅斷了,連諾瑪的深層定位都蒸發了。」
芬格爾在那頭嘆氣,伴隨著捏易拉罐的響聲。
「那幫人現在就像被誰從地球的坐標系裡生生摳掉了一樣。」
蘇茜靠在椅背上。
「什麼時候的事?」
「十分鐘前。」
「他們最後的位置在哪?」
「十號線的一處廢棄盲軌。」
芬格爾的聲音壓低了一些。
「我發誓我一直盯著數據,可那條盲軌就像活物一樣,一口把他們全吞了。」
蘇茜沒有驚慌,她端起桌上的黑咖啡喝了一口。
「把那個新生的所有檔案打包發給我。」
「誰?」
「夏彌。」
芬格爾在頻道里愣了幾秒。
「你這個時候查她幹什麼,吃楚子航的醋也不用挑這種兵荒馬亂的時候吧。」
「少廢話。」蘇茜放下咖啡杯,「她不對勁。」
【叮】
屏幕上彈出一個壓縮包。
蘇茜快速解壓,將幾十份文件平鋪在三塊屏幕上。
「你看過她的家庭住址和學校記錄嗎?」蘇茜問。
「看過啊。」
芬格爾嚼著薯片含糊不清地回話。
「很完美的履歷,窮苦出身,樂觀向上,預科班成績全優,簡直是感動卡塞爾的十大人物。」
「問題就出在這裡。」
蘇茜點開一份帳單流水的掃描件。
「太完美了。」
「完美也有錯?」
「一個活在現實里的普通女孩,生活里總會有點混亂和遺漏。」
蘇茜用滑鼠圈出幾條超市小票的記錄。
「你看看她的消費明細。」
芬格爾湊近屏幕。
「每天的開銷不到二十塊人民幣,這妹子真是個狠人。」
「不僅僅是狠。」蘇茜聲音發涼,「她連一次衝動消費都沒有。」
「衝動消費?」
「對。」
蘇茜翻頁調出另一張帳單。
「兩年的流水,她沒有買過一瓶不在計劃內的可樂,沒有買過一根多餘的頭繩,甚至沒有買過一次路邊的冰淇淋。」
芬格爾那邊停止了嚼薯片的動靜。
蘇茜繼續往下翻,調出當地社區醫院的醫療記錄。
「再看這些。」
「感冒,發燒,腸胃炎。」芬格爾念著單子上的字,「很普通的病啊。」
「日期。」
蘇茜在屏幕上敲了兩下。
「你看日期。」
頻道里安靜了足足十秒。
「我的老天。」
芬格爾吸了一口涼氣。
「每隔三個月,必定在十五號那天生一次病。」
「普通人連生病都會挑日子嗎?」
蘇茜輕笑一聲,把醫療記錄關掉。
「這根本不是一個活人的生活軌跡。」
「這就像是一個按照劇本寫好的程序代碼,定期執行消費,定期執行生病,用來應付所有可能查驗她身份的機構。」
芬格爾咽了口唾沫。
「你別嚇我,那可是諾瑪審核過的檔案。」
「諾瑪審核的是數字數據。」
蘇茜揉了揉眉心。
「只要把數據造得足夠漂亮,擁有頂級的黑客技術,諾瑪也會被騙過去。」
蘇茜轉頭看向另一塊屏幕。
「幫我查北京零八年以前的實體卷宗微縮膠片,不要查電子庫,只查紙質底檔的掃描件。」
「你想查什麼?」
「查夏彌戶籍落在那個胡同的最初時間。」
鍵盤聲噼里啪啦響了五分鐘,通訊頻道里的呼吸聲變得有些沉重。
「查到了。」芬格爾的聲音聽起來有點發虛。
「結果呢?」
「電子庫里顯示她們家在那住了十幾年,但是零八年那批物理紙質底檔掃描件里……」
芬格爾停頓了一下。
「查無此人。」
「她那個戶口,就像是零八年夏天憑空長在那條胡同里的一樣。」
蘇茜臉色頓時變得難看了起來,她拉開抽屜,翻出一台衛星電話。
「我親自打個電話。」
蘇茜撥通了一串極長的號碼。
電話響了很久才被接起,那頭傳來北京胡同里特有的收音機雜音,還有一個老年人的咳嗽聲。
「喂,哪位啊。」
「王大爺,是我,蘇茜。」
蘇茜換上了一種極為熟絡隨和的語氣。
「小蘇啊。」
老人的聲音頓時高興起來。
「大半夜的,怎麼想起給我這把老骨頭打電話了。」
「有點事想麻煩您幫忙回憶一下。」
蘇茜沒有繞彎子。
「預科班那邊有個叫夏彌的女孩,就住在您那條胡同,您熟嗎。」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會。
「熟啊,那丫頭長得俊,成天笑眯眯的,逢人就喊爺爺,是個好閨女。」
「您老記性真好。」
蘇茜頓了頓,語氣變得很隨意。
「那您還記得她零八年以前,上中小學那會兒長什麼樣嗎,是不是也這麼愛笑。」
電話那頭忽然沒了聲音。
只有收音機的雜音在滋滋作響。
「王大爺?」
蘇茜輕聲喊了一句。
「啊……小學啊。」
老人的聲音變得有些遲緩,像是一台卡了殼的舊機器。
「她小學……哎,我這腦子怎麼想不起來了,反正就是個好丫頭。」
蘇茜的手指微微收緊。
「那她初中在哪上的,您有印象嗎。」
「初中……」
老人的語調變得更加機械,像在死背一句台詞。
「她是個好閨女,成天笑眯眯的,逢人就喊爺爺。」
不管蘇茜再問什麼以前的細節,老人的回答全都是這一句原話,連標點符號的停頓都一模一樣。
蘇茜呼吸放輕了一些。
「謝謝您,王大爺,您早點休息。」
她掛斷電話,感覺後背泛起一層細密的冷汗。
「芬格爾,聽見了嗎。」
「聽見了。」
芬格爾的聲音徹底沒有了剛才的散漫。
「我的親娘,這老頭像是被人下了思想鋼印,只要一碰零八年以前的記憶,大腦就自動回退到這一句設定好的話上。」
蘇茜十指交叉墊在下巴下面。
「去把她近期的證件照找出來。」
「越清晰越好。」
兩分鐘後,一張高清的免冠寸照出現在屏幕上。
照片上的女孩笑得很甜,眼睛亮亮的,無可挑剔的漂亮。
「用光譜濾鏡。」
蘇茜調出後台工具,將照片的色彩飽和度拉到最低,只保留瞳孔區域的高光反射。
隨著參數一點點改變,照片上的瞳孔高光被提取出來。
在極度放大後。
那一點看似正常的反光,呈現出一條極細、極淡的暗金色豎線,根本不是人類該有的反光結構。
通訊頻道里死一般的寂靜。
蘇茜看著那條暗金色的豎線,眼底一片冰涼。
「這不是附身。」
蘇茜一字一句地說出自己的終極推論。
「這世上根本就沒有『夏彌』這個人。」
芬格爾在那頭倒吸了一口涼氣。
「你是說……」
「從頭到尾,這就是一個憑空捏造出來的虛假身份。」
蘇茜的聲音在幽藍的辦公室里迴蕩。
「某個怪物用無上的精神力量,強行篡改了周圍街坊的記憶,修改了所有的電子檔案,給自己硬生生植入了一個人類的生活軌跡。」
「我們看到的這個完美學妹,或許只是一張處心積慮披上的人皮怪物。」
芬格爾在那頭爆了一句粗口。
「那現在和楚子航在一起的這個東西,到底是個什麼級別。」
「不知道。」
蘇茜站起身,拉開辦公桌最下層的抽屜,裡面躺著一個落滿灰塵的紅色金屬密碼箱。
「但我必須把這個消息送進去。」
「你瘋了?」
芬格爾大喊。
「前線的信號基站全毀了,諾瑪都連不上,你怎麼送。」
「獅心會有一套備用的長波鏈路系統。」
蘇茜快速輸入密碼,金屬箱「咔噠」一聲彈開,露出一排複雜的紅色按鈕。
「這套系統可以直接穿透地層進行盲發。」
「可那玩意兒功率太大,一旦啟動整個北京的安全站都會被驚動,校董會也會說你越權。」
「我管不了那麼多了。」
蘇茜毫不猶豫地按下啟動鍵,屏幕上跳出長波鏈路的填充進度條。
她雙手敲擊鍵盤,將剛才分析出的致命線索壓縮成最簡短的代碼段。
沒有一句廢話,只有冷冰冰的數據和那條致命的結論。
【身份捏造,非人,遠離。】
「進度百分之八十。」
蘇茜盯著屏幕。
「芬格爾,幫我切斷學校的追蹤網絡五分鐘。」
「你這是在拉我下水。」
「五頓慕尼黑烤豬肘。」
「成交,五分鐘內就算是昂熱也查不到你這台電腦的IP。」
長波鏈路的填充條拉滿,蘇茜重重敲下回車鍵。
一串無形的電波帶著這道致命的警報,粗暴地撞破現實世界的阻礙,硬生生傳進了北京地下深處的黑暗迷宮裡。
做完這一切,蘇茜脫力般靠回椅子上。
屏幕上的光芒暗了下去,她看著那張靜靜停在桌面的照片,看著那個名叫夏彌的女孩無可挑剔的笑臉。
蘇茜伸手關掉顯示器。
「楚子航,你別死在下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