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中庭里,電視機的雪花點還在閃。
周星馳那誇張的笑聲一陣陣從破舊喇叭里飄出來,和眼前這場對峙放在一起,顯得格外荒誕。
楚子航站在碎石堆邊,手裡還握著那包番茄味薯片,包裝袋被他的指尖捏出一道道褶皺。
他沒有低頭去看那袋零食,目光一直落在夏彌身上。
「你和他,真的是雙生子?」
夏彌沒有立刻回答,她側過臉望著更深處那片黑暗,像是在看一段已經走到盡頭的路。
「是啊。」
她說得很輕,輕得像在講一件和自己無關的事。
「大地與山之王,從來都不是一個人。」
楚子航沒有接話,只是等著她往下說。
夏彌抬起手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遠處趴在電視旁邊的芬里厄。
「我和他,是兩面。」
「如果想回到完整的王座,就得把另一面吃掉。」
楚子航什麼都沒說,那張臉上連一絲鬆動都沒有,只是眼睛裡的光慢慢暗了下去,像是被什麼從裡面掐滅了。
他聽懂了,不是單純的吞噬,也不是簡單的廝殺。
那是龍族的宿命,是王座重歸完整的方式,也是活著的那一方,親手把另一方送到盡頭的方式。
「所以你是打算犧牲他?」
這句話問出來的時候,楚子航的聲音很平穩,穩得像刀鋒壓在石面上,沒有一絲多餘的抖動。
夏彌沒說話,她只是站在原地,過了好幾秒,才慢慢移開目光。
沒有否認,這就已經是回答了。
楚子航看著她,胸口像被什麼東西堵了一下。
不是憤怒,也不是單純的失望。
他只是忽然明白,眼前這個人從頭到尾都沒有在和他商量。
她只是在把一條她早就選好的路一點點走完,另一邊的芬里厄還趴在電視前。
他根本聽不懂什麼雙生子,什麼王座,什麼吃掉對方。
在他耳朵里,這些詞遠不如電視裡那個穿著古怪衣服的人摔得響亮。
他仰著頭看了兩秒,又低下去咔嚓咔嚓咬碎一片薯片。
等那邊安靜得有點久了,他才慢吞吞地扭過腦袋,朝夏彌和楚子航看了一眼。
姐姐的表情不太對,那個一直冷著臉的人也不太對。
芬里厄想了想,伸爪子從旁邊那堆薯片裡又扒拉出一袋,動作笨拙得像是怕把裡面的東西弄碎。
他把包裝袋叼起來,挪著龐大的身軀往前蹭了幾步。
地面輕輕震了一下,芬里厄停在楚子航前面,把那袋薯片往他手邊遞了遞。
動作很慢,卻很認真。
就像在把自己最喜歡的東西讓出去,想讓眼前這個一直皺著眉的人不要再那麼凶。
楚子航低頭看著那袋薯片,又抬頭看了看眼前這頭龐大得離譜的巨龍。
他沒有立刻去接。
芬里厄等了一會兒,見他不動乾脆又往前推了推,紙袋邊緣碰到了楚子航的手背。
楚子航這才抬手接住,就在那一瞬間,他的手指明顯抖了一下。
很輕。
但夏彌看見了。
她站在側面,目光漸漸暗了下來,臉上那層原本還勉強維持著的平靜,也終於露出了一道裂縫。
她當然知道楚子航為什麼會發抖,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他真的已經把刀舉起來了。
這不是一次試探,也不是一句玩笑。
楚子航接下那包薯片,就像接住了一個完全不該由他來承受的答案。
芬里厄見他收下了,立刻高興起來,喉嚨里發出一點低低的咕嚕聲。
他甚至還歪了歪頭,像是在等楚子航吃一片,看看味道怎麼樣。
楚子航卻只是握著那袋薯片沒有動,他的目光重新落回夏彌臉上。
「你明知道他會死,還要這麼做?」
夏彌終於轉回頭看向他。
她的眼神里有一瞬間的掙扎,像有什麼東西在裡面碰了一下,又很快被壓了回去。
「我知道。」
她答得很乾脆,乾脆得近乎殘忍。
「可我也知道,如果不這麼做,我就永遠不是完整的耶夢加得。」
「我就永遠只能站在這裡,陪他看電視,陪他吃薯片,陪他把自己藏在這座地下巢穴里。」
「然後呢?」
她輕輕笑了一下,笑意卻很淡。
「然後你們人類就會繼續來,繼續找,繼續殺。」
「我護不住他,也護不住我自己。」
楚子航沉默了很久。
地下風從岩縫裡灌過來,把遠處電視機的雪花聲吹得更碎了一點。
芬里厄不太明白他們為什麼又不說話了,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最後把爪子縮了回去,老老實實趴在電視旁邊繼續看。
電視裡的人還在笑,這笑聲落在此刻,卻只讓氣氛更沉悶。
楚子航終於開口。
"那就別把他當成你恢復力量的代價。"
夏彌看著他眉心輕輕動了一下,楚子航把那袋薯片握得更緊,聲音很小,卻字字清楚。
"同時我是屠龍者,這件事不會變。"
他看著夏彌目光里沒有憤怒,只有一種沉重的認真。
夏彌安靜地聽完,臉上的表情沒有太大變化,可她的眼神還是一點點冷了下去。
她盯著楚子航,像是第一次真正把他看成一個必須認真處理的敵人。
也是這時候芬里厄忽然抬起頭,似乎察覺到氣氛又變壞了。
他看看夏彌,又看看楚子航,最後把那隻巨大的爪子慢慢收回來,像個不知道該不該插話的小孩。
楚子航卻沒有再退讓,他站得很挺直,直得像一柄已經出鞘的刀。
夏彌看著他,忽然輕輕吸了一口氣。
她像是把胸口裡某種很難說出口的東西壓了回去,聲音也跟著低了下來。
"那你得連我一起殺了。"
這句話說出來的時候,周圍安靜得可怕。
芬里厄愣了一下,像是沒聽懂。
楚子航卻聽懂了。
他知道這不是威脅也不是試探,而是夏彌把自己也一起放上了天平。
她站在王座那一邊,也站在芬里厄那一邊,甚至站在了他刀鋒的正前方。
楚子航的手指慢慢收緊,薯片袋在掌心裡被捏出一聲細響。
他沒有立刻回答,只是抬起眼和夏彌對視著。
這一眼很漫長,長到連電視裡的笑聲都像被拉遠了。
長到芬里厄都察覺出不對,慢慢把自己的大腦袋往姐姐身後縮了縮。
黑暗裡只有那雙金色的眼睛還亮著,像兩盞沉在地底深處的燈,安靜地看著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