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中庭里的風聲忽然低了下去,電視機還在閃著雪花點,屏幕里的人摔得四仰八叉,笑聲從老舊喇叭里傳出來,落在這片滿是碎石和廢鐵的巢穴里,荒唐得讓人喘不過氣。
楚子航站在原地,握著那把已經卷刃的殘刀。
夏彌站在他對面,外套肩頭被劃開一道口子,金色血珠順著手臂往下滾,很快被她隨手擦掉。
她看著楚子航,眼神已經冷了下來。
「師兄,真要打啊?」
楚子航沒有回答。
殘刀抬起,刀尖穩穩指向她的胸口。
這就是回答。
夏彌輕輕呼出一口氣,腳下的碎石無聲浮起,像是被看不見的手托到了半空。
下一秒,重力落下。
楚子航腳下的水泥板當場碎開,整個人的肩背猛地往下一沉,膝蓋差點重新砸回地面。
他咬住牙,右腳往前踏出半步。
半步之後,又是半步,每一步都像踩在一座往下壓的山裡。
夏彌看著他往前走,嘴角扯了一下。
「你這人真的很煩。」
她抬起手,指尖輕輕一壓。
楚子航身側的鐵軌猛地彎折,像一條被擰斷的黑蛇,帶著刺耳的金屬聲朝他橫掃過來。
君焰在殘刀上炸開。
火光一瞬間照亮了楚子航滿是血的臉,他揮刀斬斷鐵軌,碎裂的鐵片帶著火星擦過他的臉側。
一道血線從顴骨旁邊滑下去。
他沒停。
夏彌的眼神動了一下,也就是這一點變化,讓楚子航捕捉到了。
她剛才那一下,本來可以壓斷他的脖子,可鐵軌偏了,偏向了他的肩膀。
楚子航腳步停了半秒,隨後重新往前。
「你在躲什麼?」
夏彌眉間輕輕動了一下。
「我躲?」
「你有很多次機會。」
楚子航盯著她,聲音因為失血變得很低,「但你沒有下手。」
夏彌笑了,那笑容幅度很小,卻沒有半點平時的活潑勁兒。
「師兄,你是不是被打傻了?」
她往前走了一步,腳下浮起的碎石在半空中碎成粉末。
「我現在已經沒必要把戲演得這麼細了。」
話音落下,她抬手一揮。
楚子航身後的地面猛然塌陷,一整塊廢棄站台翻了起來,帶著幾噸重的鋼筋水泥朝他砸下。
路明非在遠處看得頭皮發麻,下意識端起槍。
「老大,這能不管嗎?」
蘇墨站在芬里厄身前,掌心貼著鎮龍符的符尾,眼睛卻一直看著那邊。
「看著。」
「可師兄快被拍成餅了啊!」
「他還沒退。」
路明非張了張嘴,又把話咽了回去。
那塊站台砸落的瞬間,楚子航沒有往後躲。
他迎著水泥板沖了上去,君焰貼著刀鋒炸成一道短促的火線,硬生生從中間劈出一道裂口。
碎石擦著他的身體落下,肩背上的傷口再次裂開,血很快把作戰服染深了一片。
楚子航從崩塌的碎石里衝出來,殘刀橫斬向夏彌的腰側。
夏彌沒有躲遠,只是側身避開。
她的手掌幾乎已經貼到了楚子航的胸口。
只要重力在這一刻壓進去,胸骨、心臟、肺葉都會在瞬間被碾碎。
可她的動作停了一下,真的只有一下。
楚子航看見了。
夏彌也知道他看見了。
兩個人隔著不到一尺的距離對視,地下風從他們中間穿過去,吹得夏彌額前的碎發輕輕晃了一下。
「又在演嗎?」
楚子航問。
夏彌的臉色終於變了,她抬起膝蓋重重撞在楚子航腹部。
楚子航整個人倒飛出去,砸進一堆廢棄座椅里,金屬椅背被撞得變形。
他伏在地上咳出一口血,手卻還抓著刀。
夏彌看著他,聲音低了下來。
「你非要聽真話?」
楚子航撐著刀站起身。
「嗯。」
「真話就是,你再往前一步,我會殺了你。」
楚子航看了她一眼,拖著那條已經發抖的腿,往前走了一步。
夏彌的手指在身側收緊,半空里的碎石再次升起,密密麻麻地對準了楚子航。
每一塊都帶著足以打穿鋼板的重壓。
「楚子航。」
她第一次沒有叫師兄。
「別逼我。」
楚子航抬起殘刀。
「你可以動手。」
夏彌看著他,黃金瞳里的光慢慢壓低。
下一秒,所有碎石同時射出。
楚子航衝進碎石雨里。
君焰在刀刃上一次次炸開,碎石被燒紅,被切開,又被更重的壓力拍回他的身體。
他的肩膀被砸中,左臂垂了下去。
腿側被擦開一道長口,腳步明顯晃了一下。
可他還是在往前。
夏彌站在原地,沒有再退讓,她抬起手對準了他的心口,重力場收束成一條極細的線,只要落下,楚子航不可能活下去。
蘇墨的目光微微一沉,路明非的呼吸停住了。
遠處被鎮龍符定住的芬里厄忽然用力眨了眨眼,他看不懂他們為什麼一直打。
可他看見了夏彌手臂上的血,也看見姐姐的表情變得不對。
那頭巨龍急得喉嚨里發出低低的聲音,龐大的身體被符籙鎖著,只能保持著遞薯片的姿勢。
他動不了,於是他只能喊。
「姐姐!」
這一聲響起來的時候,夏彌的手停住了。
很短的一瞬間,可對楚子航來說已經夠了。
他抓住那一瞬間的空隙,整個人猛地壓低重心,殘刀貼著身側往前刺出。
沒有漂亮的刀路,沒有多餘的變化,只是最直接、最笨,也最不留退路的一刀。
夏彌回過頭時,刀鋒已經突破了她最後一層重力防線。
她的眼神終於開始慌亂了,那不是龍王面對死亡的恐懼。
更像是一個藏了太久的人,突然發現自己最不想被看見的東西,已經被刀尖挑開。
楚子航離她很近,近到能看見她眼底那點來不及藏回去的慌亂。
夏彌抬手掌心按向他的胸口,楚子航的殘刀,也停在了她心口前最後一寸。
兩個人的殺機同時抵住對方。
電視裡的笑聲還在響。
芬里厄睜著那雙茫然的金色眼睛,手裡那包番茄味薯片還僵在半空。
夏彌看著近在咫尺的刀鋒,嘴唇動了動。
楚子航沒有後退。
最後的距離,只剩下一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