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中庭里,最後那一寸距離終於被抹掉了。
楚子航先動了起來。
他沒有往後撤,也沒有再換什麼刀路,只是把刀壓低,整個人硬頂著夏彌掌心前那道重力線,直直撞了進去。
這一下很笨,笨到像是把自己也當成了刀。
路明非在遠處看得頭皮發麻,張了張嘴卻連聲音都沒來得及發出來。
夏彌的黃金瞳里映著楚子航衝來的影子,瞳孔下意識縮了一下。
她終於看明白了,楚子航不是在拖時間,不是在等蘇墨插手,也不是在賭她會不會心軟。
他是真的要殺她。
就像他說過的那樣。
到了這一步,已經沒有什麼能替他找藉口了。
夏彌的手還停在前方,重力場只差最後一下,就能把楚子航的胸口壓碎。可她指尖輕輕一點,那條本該筆直落下的殺線,終究還是偏了一點。
也就是這一點,楚子航闖了進來。
殘刀破開最後的重壓,刀鋒從下往上,帶著一種近乎蠻橫的決絕,直接送進了夏彌胸口。
聲音很輕,在電視機里那陣荒唐的笑聲里,幾乎輕得聽不清。
夏彌的身體微微一震。
她低下頭看見那截卷刃的殘刀已經沒入胸前,金色的血順著刀鋒慢慢流下去,一滴一滴砸進碎石縫裡。
周圍忽然安靜了很多。
連那股一直壓著中庭的龍王威壓,都像是在這一刀落下之後,短暫空了一瞬間。
楚子航站在她面前,手還握著刀柄,整個人卻像突然被定住了。
他真的刺進去了。
可刀進去的那一刻,他反而不知道下一步該怎麼做。
抽刀?
後退?
還是繼續往前,把這一刀徹底送穿?
他一個動作都做不出來。
夏彌低頭看了幾秒傷口,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淡,和她平時那種故意氣人的笑完全不一樣,反倒像是終於等到了一個她早就知道會來的結果。
她抬起眼看著近在咫尺的楚子航。
「師兄。」她聲音小了很多,卻還是帶著一點熟悉的尾音,「這次你倒是沒說謊。」
楚子航喉結動了一下。
他想說些什麼,可唇瓣繃得發僵,半晌也擠不出半個字。
夏彌像是也沒指望他這時候能說話。
她只是慢慢抬起手,帶著血的手指越過刀柄,輕輕碰了碰楚子航的臉側。
她的指尖很涼,比地下的風還涼。
楚子航卻像被燙到一樣,肩背僵得更厲害了。
夏彌看著他這副樣子,眼裡那點撐了很久的冷意終於散了些,只剩下一種很深的疲憊。
「你這人,還是這麼軸。」
她輕聲說。
「非要走到這一步,才肯信。」
楚子航的手指還死死扣著刀柄,他盯著她胸前不斷擴大的血色,聲音有些嘶啞。
「為什麼不躲開?」
夏彌像是聽見了什麼很好笑的問題,嘴角輕輕抽動了一下。
「你不是已經知道答案了嗎?」
她頓了頓,呼吸明顯比剛才亂了一些。
「我要是躲了,你今天這刀就白舉了。」
說完這句,她身體微微晃了一下,像是力氣正從那道傷口裡一點點漏出去。
遠處,被鎮龍符定在原地的芬里厄忽然發出一聲很低的嗚咽。
他看不懂發生了什麼,但他看見姐姐流了很多血。
那頭龐大的巨龍眼裡全是茫然和不安,手裡那包番茄味薯片還僵在半空,像是完全不明白,為什麼剛才還在說話的人,轉眼就變成了這樣。
路明非聽著那聲嗚咽,背後寒氣一陣陣往上冒。
可這一刻,他連動都不敢動。
蘇墨站在另一邊,沒有插手,也沒有開口。
他的目光很沉,掌心還按著鎮龍符的符尾,像是在等這場遲早要落下來的刀,完整走到最後。
夏彌喘了口氣,重新把視線落回楚子航臉上。
她的瞳色還是亮金色,可那種高高在上的神性,此刻淡了很多。
反而更像平時那個會在胡同口跟他搶糖葫蘆,會在遊樂園裡嘴硬,會在雨里舉著傘朝他笑的女孩。
她抬起沾血的手,輕輕拍了拍楚子航握刀的手背。
「別這副表情。」
「搞得像我把你甩了一樣。」
楚子航眼底終於動了一下。
那點壓了太久的情緒,被她這句半真半假的玩笑硬生生撬開一道縫。
可他還是說不出話。
夏彌看了他幾秒,忽然輕輕嘆了口氣。
「家也是真的。」
她繼續說,聲音很慢。
「冰箱裡的酸奶也是真的。」
「那把傘是真的。」
「糖葫蘆也是真的。」
她說到這裡,嘴角很輕地彎了一下。
「給你包紮的時候,我也沒想過在繃帶里藏刀片。」
楚子航看著她,胸口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幹了一拳,疼得連呼吸都發悶。
他寧願她繼續用龍王的口氣說話。
繼續冷著臉告訴他,一切都是利用。
那樣至少簡單,至少他還能把這把刀握得更穩一點。
可她偏偏要在最後,把這些話一件一件還給他。
地下的風從兩人之間穿過,吹得夏彌額前碎發輕輕晃動。
她的臉色已經開始發白,連唇邊都失了血色,可她看著楚子航的時候,眼神反而比之前更安靜。
「師兄。」
她又叫了他一聲。
這次沒有故意拖長音,也沒有調侃,輕得像怕驚動什麼。
「你其實挺好騙的。」
「我稍微裝得像一點,你就真會記很久。」
楚子航終於開口,聲音低得發啞。
「那你為什麼還要說這些?」
夏彌聽見這句話,先是一怔,隨後很輕地笑了,笑意里沒有得意,反而有點難過。
「因為都到這兒了。」
她看著他,呼吸變得更輕了。
「總不能還讓你覺得,自己喜歡上的從頭到尾都只是個假的吧。」
楚子航的眼神一下定住。
像是某個他一直不肯承認,也不敢去碰的東西,被她在最後這一刻直接說破了。
夏彌看著他的反應,眼底那點疲憊更深了,卻還是抬起手,用沾血的指尖輕輕碰了碰他的臉。
「別怕。」
她輕聲說。
「龍王也不是每次都能贏的。」
說完這句,她目光微微往下,落在刺進自己胸口的那把刀上,停了兩秒。
然後她重新抬眼看著楚子航,那雙黃金瞳里終於沒有了試探,沒有了偽裝,也沒有了那種故意撐出來的輕鬆。
只剩下一點很淺、卻很真的東西。
「我真的喜歡過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