殘刀還停在夏彌胸口。
楚子航握著刀柄,手背上全是金色的血,指節繃得很緊,卻再也沒有往前推進。
夏彌低頭看了一眼。
她身上那些青黑色龍鱗,正在一點點退下去,像是某種堅硬的殼被這把刀刺穿之後,終於撐不住了。
鱗片褪去後,露出來的還是那件有些舊的帆布外套,袖口沾著灰,肩頭破了一道口子,怎麼看都不像一位龍王該有的樣子。
她又變回了夏彌,那個會在胡同里精打細算買小吃,會在雨里撐傘,會把鑰匙塞進他手裡的北京女孩。
楚子航看著她,聲音小得幾乎被電視裡的笑聲蓋過去。
「那把鑰匙。」
夏彌眨了眨眼。
「嗯?」
「帶小兔子掛件的那把。」
楚子航停了一下,像是每個字都要從喉嚨里擠出來。
「也是真的嗎?」
夏彌看著他。
這一次她沒有立刻用玩笑糊弄過去,也沒有故意擺出那副什麼都不在乎的樣子。
她只是輕輕地搖了搖頭。
「是真的。」
楚子航的眼神動了一下。
夏彌低聲說:「能打開那扇舊防盜門,鎖有點澀,得往裡頂一下再轉。」
她說得很仔細,仔細到不像在交代謊言,倒像是在提醒一個遲早會去開門的人,不要站在門口擰半天。
楚子航的喉結滾了一下。
「那為什麼不繼續騙下去?」
夏彌笑了一下,這次笑得有點累。
「騙到最後了啊。」
她抬起手,指尖越過刀柄,慢慢擦掉楚子航臉側那道混著灰塵的血痕。
動作很輕,像之前那場雨里,她舉著傘站在他身邊,順手替他撥開額前水珠。
「再往下,就沒有東西能騙了。」
楚子航沒有說話。
他看著她的手,看著那隻手上的血一點點蹭到自己臉上,又被地下的風吹涼。
遠處芬里厄還被鎮龍符釘在原地。
那頭龐大的巨龍睜著眼睛,喉嚨里發出很輕的聲音,像是想喊姐姐,又怕打擾她說話。
蘇墨站在符尾前,沒有鬆手。
路明非站在他身後,端著槍,卻連槍口該對準哪裡都不知道。
夏彌似乎也聽見了芬里厄的聲音,她側過頭瞥了一眼,眼底轉瞬漾開一絲柔和。
可她很快又轉回來看楚子航。
「我不是沒想過。」
楚子航抬眼望向她,夏彌的呼吸比剛才更急促了,胸口那把刀隨著她說話,細微地顫抖了一下。
她卻像沒感覺到疼,只是繼續說:「想過把這事拖久一點。」
「拖到任務結束,拖到你回學院,拖到我還能找個理由再見你一次。」
她頓了頓。
「也想過,乾脆跟你一起離開北京。」
楚子航的手指猛地收緊,刀柄被他握得發出極輕的摩擦聲。
夏彌看見了,反而彎了下嘴角。
「別這麼看我。」
「那條路我看過,不是沒看見。」
「只是我不能走。」
楚子航終於開口。
「因為芬里厄?」
夏彌沒有否認。
她看向那頭被固定住的巨龍,看著他還僵在半空的爪子,爪尖旁邊,那包番茄味薯片已經被捏得皺皺巴巴。
「他什麼都不懂。」
夏彌聲音輕了些。
「他只知道我會回來,會給他帶薯片,會陪他看那些很吵的電影。」
「我要是走了,他就真的什麼都沒有了。」
楚子航胸口像塞進了什麼東西,這一刻他千言萬語被堵在了心口,竟尋不出半句合適的答覆。
夏彌卻已經抬起另一隻手,按在了他的胸口。
她的掌心很冷,可下一秒,一點極淡的金色血光,從她掌心慢慢滲了進去。
楚子航身體一僵,那不是攻擊。
他體內暴血留下的灼熱,還有高架雨夜裡那道一直藏在心臟深處的烙印,原本正在傷口深處一下一下撕扯。
可夏彌的王血滲進去後,那些快要失控的裂縫,被一點點壓住了。
像有人用最後一點力氣,替他把即將崩開的門重新抵上。
楚子航低頭看她,夏彌的臉色一下白了很多,她卻沒收手。
「別動。」
她低聲說。
「你現在這個狀態,再撐下去,會比我先出事。」
楚子航聲音發澀。
「你在做什麼?」
「封一下。」
夏彌呼吸輕得厲害,語氣卻還是那種像在說小事的調子。
「暴血,奧丁留下的東西,還有你這副非要把自己往死里用的毛病。」
「不過我不知道能封多久。」
她看著他。
「但夠你活著走出去。」
楚子航的眼睛終於出現一點明顯的波動,夏彌按在他胸口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金色血光又淡了一層。
「這次不是演戲。」
她說。
「也不是拿你當實驗。」
她停了停,像是覺得這個說法有點虧,又輕輕笑了一下。
「最後一點白送的東西。」
楚子航張了張嘴,可他什麼都說不出來。
那些最該問的話,最該罵的話,甚至最該挽留的話,全都堵在喉嚨里。
他只能看著她的身體一點點變冷。
夏彌的手終於垂了下去,她像是站不穩了,身體往前輕輕一晃。
楚子航下意識鬆開一隻手去扶她,卻又因為刀還在她胸口,動作僵在半空。
夏彌看著他這副樣子,眼裡忽然多了一點熟悉的笑意。
「師兄。」
「嗯。」
「你現在抱我一下,應該不算包庇龍王吧?」
楚子航沒有回答,他伸手接住她。
夏彌靠進他懷裡,姿勢和之前在廢站里裝腳崴時很像。
那時候她趴在他背上,語氣輕快,連喊疼都像在逗他。
可這一次,她沒有再裝了。
她的重量完整落在他懷裡,溫度也在一點點往下掉,金色的血浸透兩人的衣服,順著殘刀滴進腳下的碎石縫裡。
楚子航抱住她,動作生硬得像是從沒學過擁抱。
夏彌靠在他胸前,聽著那顆被她暫時封住的心臟一下一下跳著,眼睛慢慢垂了下去。
「這樣就挺好。」
楚子航低頭看她。
「哪裡好?」
夏彌想了想。
「至少不是倒在地上。」
她的聲音越來越小。
「太難看了。」
楚子航的下頜繃得很緊,他想讓她別說話了,可又怕她真的不說話了。
地下中庭里的電視還在放著港片,老舊喇叭里的笑聲一陣一陣響著。
芬里厄終於又低低地喊了一聲。
「姐姐……」
夏彌的睫毛動了一下,她沒有回頭,只是在楚子航懷裡很輕地吸了口氣。
「別讓他太疼。」
楚子航身體一僵,夏彌卻沒有再解釋。
她只是慢慢抬起手,像是想再碰一下楚子航的臉,可手抬到一半,就沒什麼力氣了。
楚子航抓住她的手,把那隻冰涼的手按在自己掌心裡。
那一瞬間,他摸到了什麼硬硬的小東西,是那把帶小兔子掛件的鑰匙。
不知道什麼時候,她把它塞回了他手裡。
楚子航低頭看著那枚鑰匙,指尖幾乎發抖。
夏彌靠在他懷裡,聲音輕得像要散進風裡。
「門能打開。」
「只是以後……」
她停了很久。
「沒人給你開了。」
楚子航抱著她,整個人僵硬得像一尊石雕。
懷裡是沉的,手裡那把家門鑰匙,也沒地方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