源氏重工,源稚生的辦公室里,氣氛壓抑得像一塊被浸了水的海綿。
那張由櫻從監控室帶回來的、寫著「我要見上杉家主」的便簽紙,就平鋪在他面前的紅木辦公桌上。
紙張的邊緣還帶著一點被揉搓過的褶皺,上面的字跡卻清晰得刺眼。
烏鴉和夜叉站在一旁,兩人臉上的表情都很難看。
夜叉是純粹的憤怒和屈辱,他覺得這是一種前所未有的挑釁,一個外人,用一種他們無法理解的方式,把巴掌直接扇到了執行局的心臟。
烏鴉則更多的是一種混雜著忌憚和興奮的複雜情緒。
他知道這下事情徹底鬧大了,也終於明白為什麼大家長和少主都對這個來自中國的S級專員如此緊張。
這個人,根本不按牌理出牌。
「老大,現在怎麼辦?」烏鴉難得收起了那副玩世不恭的腔調。
「這混蛋直接把牌攤在桌子上了,他就是衝著上杉家主來的。常規的監控和限制,對他來說跟笑話一樣。」
源稚生沒有說話。
他只是盯著那張紙,看了很久。
他想起了昨天晚宴上,蘇墨說出「我來,就是為了解決這個問題」時,那種平靜到近乎傲慢的篤定。
他當時以為那只是年輕氣盛的狂妄。
可現在,一隻紙鶴,就這麼穿過了源氏重工所有的物理和電子屏障,把戰書直接送到了他的面前。
他意識到,對方的自信,並非空穴來風。
「他現在在哪兒?」源稚生終於開口,聲音很沉。
「還在酒店房間裡。」櫻回答道,「無人機信號丟失後,我們不敢再用常規方式監視,只能通過酒店外圍的監控確認他沒有離開。」
源稚生站起身。
他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看著腳下這座被燈火點亮的城市。
他知道,橘政宗父親的意思,是讓他用盡一切手段,把蘇墨這個人「按」在蛇岐八家劃定的規矩里,拖延時間,直到紅井的工程完成。
可現在看來,規矩對他沒用。
「我去見他。」源稚生說。
「老大!」夜叉立刻上前一步,「讓我去!我保證讓他……」
「你保證不了。」源稚生打斷了他,聲音裡帶著一絲疲憊。
「他不是你能用拳頭解決的對手。我去跟他談。」
他沒有說自己要去警告,也沒有說要去談判,只說了「談」。
因為他心裡很清楚,面對這樣一個怪物,任何單方面的施壓,都已經失去了意義。
源稚生沒有帶任何人,獨自一人乘電梯下樓。
當他抵達蘇墨所在的酒店套房門口時,他甚至沒有敲門。
門是虛掩著的,仿佛早就知道他會來。
他推開門走了進去。
房間裡沒有開主燈,只亮著一盞昏黃的落地燈。
蘇墨正坐在窗邊的沙發上,面前的茶几上擺著一套簡單的茶具,水剛燒開,正咕嘟嘟地冒著熱氣。
他穿著一身簡單的黑色休閒裝,神情平靜,像是在等待一個早就約好的朋友。
「源氏家主,請坐。」蘇墨抬了抬手,示意了一下對面的位置。
源稚生沒有坐下,他只是站在那裡,目光掃過桌上的茶具,最後落回到蘇墨臉上。
「我不是來喝茶的。」源稚生的聲音很冷,「那張紙條,我看過了。」
他開門見山。
「你的要求,我不能答應。」
蘇墨點了點頭,似乎對這個答案毫不意外。
他提起茶壺,給自己倒了一杯茶,沒有給源稚生準備。
「上杉家主身體特殊,血統極不穩定,不適合接觸任何外部專員。」源稚生繼續說道,每一個字都像從冰里撈出來的。
「她也不屬於你這次前來東京協助調查的範圍,這是蛇岐八家的內部事務。」
蘇墨吹了吹杯口的熱氣,沒有說話。
源稚生看著他那副置身事外的樣子,心中壓抑的火氣又升騰起來。
「蘇專員,你似乎對我們家族的『內部事務』,抱有超乎尋常的興趣。」源稚生的聲音裡帶上了一絲警告的意味。
蘇墨終於放下了茶杯。
他抬起眼,平靜地看著源稚生。
「我只是好奇一件事。」蘇墨說。
「你說她身體特殊,需要保護。那麼,她是病人,還是犯人?」
這個問題像一根針,精準地刺進了源稚生心裡最柔軟也最不願被人觸碰的地方。
源稚生的臉色瞬間沉了下去。
「她當然是病人!」他下意識地反駁,聲音提高了幾分。
「她是我們必須不惜一切代價保護的人!也是……也是一個極度危險的混血種!」
他說出最後那句話時,聲音裡帶著連自己都沒察覺到的痛苦和無奈。
「所以,保護的方式,就是把她關起來,切斷她和外界的一切聯繫,讓她活得像一件易碎的藏品?」
蘇墨的語氣依舊平淡,卻字字誅心。
「你懂什麼?」
源稚生終於被激怒了,他往前走了一步,身上那股屬於皇級混血種的強大氣場毫無保留地散開,房間裡的空氣都似乎變得粘稠。
「你根本不知道她的言靈有多可怕!你不知道我們為了壓制她的血統付出了多少代價!你一個外人,憑什麼站在這裡,評價我們家族的保護方式!」
蘇墨看著他,眼神里沒有憤怒,反而帶上了一絲很淡的、近乎憐憫的情緒。
「因為你所謂的保護,正在殺了她。」蘇墨說。
源稚生的身體僵住了。
「你把她關在籠子裡,告訴她這是為她好。你剝奪她說話的權利,告訴她這是為了不讓她傷人。你讓她活得像一個影子,然後告訴所有人,這是蛇岐八家最珍貴的寶物。」
蘇墨站起身,走到源稚生面前,兩人的距離不過一步之遙。
「源稚生,你有沒有想過,她不是一件物品,她是一個人。她會疼,會怕,會孤獨,也會……等待。」
源稚生握緊了拳頭,骨節因為用力而發出細微的聲響。
他想反駁,想告訴眼前這個人,他根本不了解繪梨衣,不了解蛇岐八家背負的宿命。
可他張了張嘴,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因為蘇墨說的,都是事實。
「收起你那套家族大義的說辭吧。」蘇墨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重量。
「我來這裡,不是為了和你討論如何『保護』她。我是來帶她走的。」
源稚生的瞳孔猛地收縮。
他終於意識到,眼前這個人,從一開始就沒打算遵守任何規則。
「你做夢!」源稚生從牙縫裡擠出三個字,手已經下意識地按在了腰間。
他知道那裡空著,他沒有帶刀來。
「這裡是東京,不是卡塞爾。」源稚生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他知道動手解決不了問題,只會讓事情變得更糟。
「你如果敢在這裡亂來,蛇岐八家會把你當成最優先的清除目標,卡塞爾也保不住你。」
蘇墨看著他,忽然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卻讓源稚生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寒意。
「你還是沒明白。」蘇墨說。
「從我決定來的那一刻起,我就沒指望任何人能保我。」
他轉身走回窗邊,重新拿起那杯已經有些涼了的茶。
「回去吧,源氏家主。」他說,「告訴橘政宗,我的要求不會變。明天日落之前,如果我見不到她,我會親自去見她。」
源稚生站在原地,看著蘇墨的背影,感覺一股深深的無力感涌了上來。
威脅、道理、家族的規矩,在這個人面前,都像紙一樣脆弱。
他知道,今天的談話,已經徹底失敗了。
他沉默了很久,最終還是轉過身,朝著門口走去。
他的腳步很沉,像踩在冰冷的鐵板上。
走到門口時,他停住了,手放在門把上,卻沒有立刻打開。
他背對著蘇墨,聲音沙啞。
「如果你是為她而來,我勸你現在回去。」
「回到這裡,對她,對你,都不會是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