源稚生走出茶室的時候,外面的雨還在下。
他沒有立刻去執行橘政宗的命令,也沒有回自己的辦公室,而是乘電梯去了繪梨衣在的那個樓層層。
他站在繪梨衣的房間門口,隔著那扇厚重的、單向透視的玻璃,看著裡面那個安靜地坐在床邊,抱著畫本的女孩。
她似乎察覺到了什麼,沒有再畫畫,只是把臉埋在膝蓋里,像一隻預感到風暴即將來臨、提前把自己縮回殼裡的小動物。
源稚生站了很久。
他想起了蘇墨的話,想起了父親的話,想起了妹妹那雙害怕的眼睛。
最後他還是拿起了通訊器,接通了醫療區的負責人。
「準備轉移方案。」他的聲音很平靜,聽不出任何情緒。
「目標,B-7深層隔離區。」
掛斷通訊,他沒有立刻離開,只是靠在冰冷的牆壁上,閉上了眼睛。
他知道自己剛剛親手把妹妹推向了更深的黑暗,以「保護」之名,這種認知像一把鈍刀,在他心裡反覆切割。
而在他看不見的源氏重工最頂層,橘政宗的辦公室里。
老人放下了手中的茶盞,臉上的溫和笑意未減,眼神卻變得像深海一樣冰冷。
他面前的屏幕上,正顯示著B-7深層隔離區的結構圖,以及一條剛剛被激活的指令。
【「淨化」程序第一階段準備,啟動。】
他並沒有告訴源稚生,這次轉移不僅僅是為了隔離,更是為了讓繪梨衣這件「武器」,進入最適合「調試」的環境。
「稚生還是太心軟了。」橘政宗對著空無一人的房間輕聲說。
「不過,也正因為這份心軟,他才是最好用的刀。」
他拿起桌上的另一部加密電話,撥了一個號碼。
「是我。」他的聲音依舊溫和,「通知下去,今晚的轉移,安保等級提到『神葬』。任何試圖靠近B-7隔離區的人,無論身份,格殺勿論。」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恭敬而冷漠的聲音:「是,大家長,包括……少主嗎?」
橘政宗笑了笑。
「他不會靠近的。」他說,「他會是親手關上門的那個人。」
與此同時,蘇墨所在的酒店房間。
他剛結束了一次例行的打坐,胸中那股因為在廢棄倉庫強行壓制源稚生而翻湧的氣血,已經重新歸於平穩。
他沒有再看那些零散的線索,也沒有去猜測蛇岐八家下一步會做什麼。
他只是打開了電腦,接通了芬格爾的加密通訊。
「學弟,你那邊動靜不小啊。」芬格爾的聲音從耳機里傳來,難得沒有了平時的嬉皮笑臉。
「學校在東京的眼線都快被你們打出心理陰影了,聽說你用兩根手指把執行局局長的刀給夾住了?真的假的?這事要是傳回學院論壇,宿舍的門檻都得被踏破。」
「說正事。」蘇墨打斷了他的貧嘴。
「好吧好吧。」芬格爾立刻切換到專業模式。
「你要的東西我查了,源氏重工的能源消耗數據,這玩意兒比他們的財務報表還機密,我費了好大勁才從他們的備用伺服器里扒出來一點殘影。」
屏幕上,一張複雜的能源流向圖被傳了過來。
「你看這裡。」芬格爾用滑鼠在圖上圈出了一個點。
「整棟大樓的能源消耗,大部分都符合常規商業樓宇的標準,執行局和辦公區的能耗高一些,但也還在正常範圍內。只有這個地方,它的能源供應是獨立的,而且功率高得離譜。」
蘇墨的目光,落在了那個被標記出來的區域。
那裡的代號,正是「B-7」。
「這個區域的瞬時功率,幾乎相當於一台小型核潛艇的反應堆。」芬格爾的聲音放很低。
「而且它的能源波動非常穩定,不像是武器系統,更像是在維持某種需要巨大能量的……環境。」
蘇墨望著那條平緩到毫無起伏的能源曲線,目光一點點斂住鋒芒。
他知道能需要這種級別能源來維持的環境,絕對不是什麼普通的地方。
那是一個為了囚禁「神」而建造的牢籠。
「學弟,還有個更麻煩的事。」芬格爾繼續說。
「就在十分鐘前,這個B-7區域的備用能源系統,被遠程激活了。這意味著他們正在準備進行某種高風險操作,或者是……轉移什麼重要的東西進去。」
蘇墨沒有說話。
他只是將那張能源圖,和他之前畫下的那張路線圖,在腦海里重疊在了一起。
那條通往地下的紅線,終點所指向的黑暗,與B-7區域在結構圖上的位置,完美吻合。
他們要把她轉移到那裡。
「芬格爾。」蘇墨開口。
「在。」
「幫我找卡塞爾學院在日本的緊急聯絡員。」蘇墨說。
「告訴他,我需要一份東京所有地下管網的最高權限通行證,包括地鐵、電力、燃氣和防衛省的秘密通道,現在就要。」
芬格爾愣了一下:「學弟,你這是要……從地底下過去?」
「源氏重工的門太多了。」蘇墨的聲音很平靜,「我不喜歡敲門。」
芬格爾沉默了幾秒,隨即笑了起來,那笑聲裡帶著一絲瘋狂和興奮。
「明白了。」他說,「正面強攻太不體面,不符合我們S級專員的優雅風範。從人家地基底下鑽出來,才能給他們一個驚喜。」
「我馬上去辦。不過學弟,醜話說在前面,就算有地圖,東京地下也跟迷宮一樣,而且蛇岐八家肯定在關鍵節點有自己的防禦系統,你一個人……」
「夠了。」蘇墨說。
他關掉通訊,站起身走到了窗邊。
窗外,東京的夜景依舊繁華,源氏重工那棟大樓像一柄插在城市心臟的、冰冷的劍。
他知道橘政宗和源稚生,此刻都在那柄劍里,一個在準備他的陰謀,一個在執行他的痛苦。
他們都以為自己掌握著棋局。
但他們都算錯了一件事,他來這裡不是為了跟他們下棋的。
蘇墨從背包里,拿出了那個裝著破龍散的玉瓶,和那柄跟隨他多年的桃木劍。
他將玉瓶小心地放進內袋,又把桃木劍重新收回袖中。
做完這一切,他最後看了一眼窗外那棟大樓,然後轉身毫不猶豫地走向了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