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間琉璃站在舞台的血泊邊緣,帶著他那副華麗、妖異又完美的妝容,像一個剛剛演完一齣悲劇的鬼神。
他的問題還飄在積滿灰塵的空氣里。
「你想救她,還是想殺光他們?」
蘇墨站在台下,那身剪裁得體的黑色西裝讓他看起來像個置身事外的賓客,而不是這場血腥演出的主角。
他沒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平靜地看著風間琉璃,看著他眼角那抹艷麗的紅,看著他身後那些尚有餘溫的屍體,看著他臉上那種病態的笑容。
過了很久,久到連舞台上的音樂都停了,劇場裡只剩下從通風管道里傳來的風聲時,蘇墨才緩緩開口。
「你給的這兩個選擇,對我都沒有意義。」
他的聲音很平淡,沒有憤怒,也沒有被挑釁的波瀾,像在陳述一個與自己無關的事實。
「你不是在給我選擇。」蘇墨說。
「你只是在找一把能砍向你哥哥的刀。」
風間琉璃臉上的笑容,在聽到這句話時,微微凝固了一下。
但那凝固只持續了不到半秒。
下一刻,他忽然爆發出了一陣清脆又帶著無盡寒意的笑聲。他笑得前仰後合,寬大的衣袖因為身體的顫抖而上下翻飛,像一隻在火光中狂舞的蝴蝶。
「說得真好!說得太好了!」他拍著手,像是聽到了全世界最精彩的台詞。
「蘇先生,你果然和那些蠢貨不一樣,你這把刀,不僅鋒利,還看得見握刀人的手。」
他停下笑聲,大方地承認了。
「沒錯,我就是在借你的手,去砍斷我那位好哥哥,源稚生,那套讓他引以為傲,也讓我噁心到想吐的家族秩序。」
風間琉璃的聲音重新變得像詠嘆調一樣華美,卻字字泣血。
「謊言這種東西,生來就該被燒掉,不是嗎?而我那位哥哥,他守著的,就是全世界最體面、最乾淨,也最爛的謊言!他以為自己在保護妹妹,他以為自己在維護正義,他以為自己是斬鬼的英雄……可他連自己每天都在為誰磨刀、又在為誰鑄籠都不知道!他是我見過最可悲的人!」
他的情緒在一瞬間達到了頂點,聲音悽厲如杜鵑啼血。
可他的話音還未完全落下,整個人卻毫無徵兆地動了。
那不是走,也不是直接撲了過來。
他像是瞬間從舞台邊緣消失,化作了一道絢爛的、帶著血腥氣的鬼影,以一種完全違背物理定律的速度,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了蘇墨的面前。
快!
快得像一道閃電,快得讓人的視覺根本無法捕捉!
他手中那把剛剛合上的摺扇,不知何時已經再次打開,但這一次,扇骨的邊緣在追光燈下閃過一絲金屬的寒光——那根本不是普通的扇骨,而是一片片薄如蟬翼的、鋒利無比的刀刃!
「所以,蘇先生……」
他的聲音像鬼魅一樣,在蘇墨的耳邊響起。
「……讓我看看,你這把刀,到底有多快!」
刀扇如一輪彎月,帶著撕裂空氣的尖嘯,直取蘇墨的喉嚨!
他的身法極度詭異,沒有半點大開大合的刀術架勢,反而更像是在跳著一曲死亡之舞。
他的每一步都踩在蘇墨的視覺死角和防禦空隙,每一次轉身、每一次擰腰,都帶動著那致命的刀扇,從最不可思議的角度遞出。
咽喉、心臟、太陽穴、後頸……招招都指向人身要害!
整個劇場,仿佛都變成了他一個人的舞台,那些飛旋的刀光,就是他最華麗的舞步。
然而面對這如同狂風暴雨般的致命攻擊,蘇墨卻連一步都沒有後退。
他甚至沒有拔出袖中那柄從未真正示人的桃木劍。
他就那樣靜靜地站在原地,像一棵紮根於大地深處的古松,任由那道華麗的鬼影在自己周身瘋狂舞動。
風間琉璃的刀扇快得已經只剩一片銀色的光幕,可每一次當那鋒利的扇沿即將觸碰到蘇墨的皮膚時,蘇墨總能用最不可思議的動作,將其化解。
當刀扇削向他脖頸時,他只是微微一偏頭,手腕輕抬,指尖在那銀光上輕輕一搭,風間琉璃那足以切開鋼板的力道,便如泥牛入海,消失得無影無蹤。
當刀扇刺向他心口時,他只是含胸收腹,另一隻手如穿花蝴蝶般迎上,不招不架,只是用掌心在那狂暴的力道上輕輕一引,風間琉璃整個人便不由自主地朝旁邊滑開了半步,那致命的一擊,也貼著他的衣角刺了個空。
太極,「聽勁」。
蘇墨將全身的毛孔都變成了最敏銳的耳朵,他根本不是在用眼睛看,而是在用身體的每一寸皮膚,去「聽」風間琉璃身上每一塊肌肉的發力,去感知他刀鋒上每一絲力道的流向。
風間琉璃的所有攻擊,在遞出的那一瞬間,就已經被蘇墨完全「聽」到了。
所以他不需要閃避,也不需要格擋。
他只需要在對方力道將發未發之際,用最小的力,去撥動那個最關鍵的節點。
四兩撥千斤。
於是,舞台下便出現了詭異的一幕。
風間琉璃像一道絢爛的龍捲風,卷著漫天的刀光,瘋狂地圍著蘇墨進攻,而蘇墨卻像龍捲風的風眼,始終站在原地,只是偶爾抬抬手、側側身,動作小得像在拂去身上的塵土。
明明是生死相搏,看起來卻更像一個瘋癲的舞者,在圍著一尊沉默的石像,徒勞地揮灑著自己的技藝。
「鐺!」
最後一聲輕響。
風間琉璃的刀扇,再一次被蘇墨用兩根手指精準地夾住。
這一次,他沒有像源稚生那樣用蠻力去掙脫,而是借著那股被黏住的力道,身體像一片沒有骨頭的葉子,輕飄飄地向後旋開,落在了幾米之外。
他站穩身形,合上了那把已經出現了幾道細微裂痕的刀扇。
短暫的交手,兔起鶻落,雙方都沒有使出真正的底牌。
風間琉璃主動停了手。
他看著蘇墨,臉上那病態的興奮,變得更加濃郁。
他眼裡的蘇墨,已經不再是一把可以隨意利用的刀,而是一個和他一樣,站在另一個世界頂端,值得他認真對待的對手。
這種無法被輕易激怒,也無法被輕易操控的冷靜與強大,讓他感到前所未有的興奮。
蘇墨也同樣通過這次交手,確認了風間琉璃的實力。
這個瘋子比他表現出來的更加危險。
他的速度、身法和那種羚羊掛角般的刀術,都已經超越了常規混血種的範疇,更接近於一種古老專為刺殺而生的技藝。
最重要的是,他剛才說出的那些關於紅井、聖骸的情報,絕不是空穴來風。
兩人都明白,對方暫時都不是能輕易殺死的最佳目標,但卻絕對是攪亂東京這盤死棋的最佳變量。
「真沒意思。」風間琉璃忽然嘆了口氣,臉上的妝容讓他這聲嘆息顯得格外幽怨。
「蘇先生,你這人就像一塊捂不熱的石頭,一點都不好玩。」
他說著轉身朝著舞台深處的黑暗走去,仿佛這場血腥的會面,已經到了該落幕的時候。
蘇墨沒有阻止他。
就在風間琉璃的身影即將被黑暗吞噬時,他忽然停下腳步,像是想起了什麼。
他從寬大的袖袍里,取出了一張被摺疊起來的羊皮紙,然後像是丟一件無所謂的垃圾一樣,隨手朝蘇墨的方向丟了過去。
「這個,送給你。」他的聲音從黑暗中傳來,帶著一絲玩味的笑意。
「算是我這個主人,送給最尊貴的客人的一點見面禮。」
蘇墨抬手,穩穩地接住了那張圖紙。
他展開一看,瞳孔微微收縮。
那是一張用手繪製的、源氏重工最深層地下結構的局部圖,上面用紅色的筆,清晰地標註出了幾個被命名為「淨化區」、「聖骸沉眠處」和「高天原」的神秘區域。
而在圖紙的右下角,還沾著幾滴尚未完全乾透的血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