拳鋒與鋼樑正面相撞。
沒有漫長的僵持。
蘇墨的拳頭落在承重梁中段,凝於拳面的罡氣瞬間貫入金屬內部。
粗大的鋼樑先是猛地一震,緊接著從受力點向內彎折,原本砸向源稚生的軌跡被硬生生推向側面。
轟!
斷梁擦過源稚生的左肩,帶著大片火星砸進地面。
混凝土當場崩開,碎塊貼著他的臉頰向四周飛濺。半截鋼樑斜插進地板,末端仍在高溫蒸汽中劇烈顫動。
蘇墨收回右拳,手臂沒有半點晃動。
他懷裡的繪梨衣也沒有受到衝擊,紫金罡氣貼著她的身體緩緩流轉,將爆炸餘波與灼熱氣流全部隔絕在外。
源稚生卻終於撐不住了。
他還想往前,右腳剛剛抬起,膝蓋便失去力氣,整個人向下栽去。
蜘蛛切先一步落地,刀尖撞在破裂的地板上,發出一聲清脆震響。
源稚生雙手握住刀柄,勉強讓自己半跪下來。
王權過度釋放造成的反噬正在體內全面爆發。
斷裂的血管、被腐蝕的皮膚和炮火留下的創傷同時失去壓制,鮮血迅速浸透作戰服,沿著膝蓋滴在地上。
櫻從蒸汽後方衝出,一把托住他的肩膀。
另外兩名心腹緊跟上來,合力把他拖離斷梁旁邊。
「少主,別再動了!」
源稚生沒有回應。
他甚至沒有低頭看一眼自己的傷口,只死死盯著蘇墨懷裡的繪梨衣。
她真的離開那張床了。
纏繞在身上的管線已經被全部拆除,手腕和腳踝也不再扣著冰冷的束縛帶。
雖然臉色依舊蒼白,呼吸卻比剛才多了一絲起伏。
每一次都很輕,卻不再像監護屏幕上的一條數據。
那是活人的呼吸。
源稚生嘴唇動了一下,聲音被四周的爆裂聲淹沒。
蘇墨低下頭。
持續送入繪梨衣體內的先天真氣正沿著心脈緩慢運行,修補因長期鎮靜和抽血造成的損耗。
她冰冷的體溫終於有了一點回升,原本白得發灰的臉頰也浮現出極淡的血色。
她似乎感覺到了他的注視。
緊閉的睫毛輕輕一顫,嘴唇也極緩慢地動了一下。
沒有聲音。
只有一縷極輕的氣息從喉間散出來,像是一個尚未成形的音節。
蘇墨托住她後背的手掌微微收緊。
「別說話。」
他的聲音很低,卻清楚地落在她耳邊。
「先睡一會兒。」
繪梨衣沒有睜眼。
抓著他衣襟的手指卻輕輕蜷了一下,隨後徹底安靜下來。
蘇墨掌心貼住她的後心,將真氣分成數股。一股穩住心脈,一股壓住仍在躁動的白王血統,餘下的則緩緩鋪進四肢經絡。
現在最重要的不是讓她看見自己,而是先讓她活下來。
頭頂又傳來一聲沉悶巨響。
高溫蒸汽不斷從牆壁閥門噴出,核心區內的空氣迅速扭曲。
殘存的照明燈接連炸裂,只剩應急紅光在煙塵中閃爍。
赫爾佐格的投影已經消失。
可下一秒,所有揚聲器里同時響起刺耳的電流雜音。
滋啦——
破碎而急促的呼吸從廣播中傳來。
隨後是赫爾佐格的聲音。
這一次,他不再使用橘政宗那種溫和從容的語調。每一個字都裹著無法掩飾的暴怒,甚至因為情緒失控而微微變形。
「蘇墨!」
聲音在B-7內來回震盪。
「你以為自己贏了?」
「你不過是從一張病床上搶走了一具已經被處理到極限的實驗體。她的血統、神經和生命系統都經過我的調整,沒有這座設施,她根本活不了多久!」
蘇墨仍在為繪梨衣渡入真氣,連頭都沒有抬。
赫爾佐格顯然能通過某處備用監控看見這一幕。
他的聲音愈發尖銳。
「看著我!」
「你根本不知道自己抱走的是什麼,她不是普通女孩,也不是什麼等待拯救的可憐蟲。她是我耗費幾十年才培養出的完美容器,是白王降臨這個世界唯一的基盤!」
源稚生猛地抬起頭。
「閉嘴。」
他的聲音已經虛弱得近乎聽不清。
廣播中的赫爾佐格卻笑了。
「稚生,你還在堅持那種可笑的稱呼嗎?」
「妹妹、家人、少主、家主……這些都是我為了方便管理你們,才賦予實驗體的身份。」
「你是皇血的戰鬥樣本,源稚女是精神分裂與龍化實驗的觀察樣本。至於她——」
「我讓你閉嘴!」
源稚生用力撐住蜘蛛切。
他試圖站起來,手臂卻因為失血而劇烈顫抖。櫻和兩名心腹同時壓住他的肩膀,不讓他再次倒向前方。
赫爾佐格沒有停下。
「你們從出生開始就是我的實驗成果。」
「現在,實驗已經失敗了。」
這句話落下的瞬間,源稚生臉上最後一點血色徹底消失。
曾經那些溫和的教導、帶著鼓勵意味的目光、被他視為父親的擁抱,在這一刻全部顯露出真正面目。
那不是親情,只是飼養者對實驗樣本的觀察。
不是只有繪梨衣。
他和源稚女同樣如此。
他們這些年爭奪的認可、背負的責任與互相施加的傷害,從始至終都只是赫爾佐格記錄表格上的一組組數據。
源稚生低下頭,鮮血順著下巴滴落。
櫻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感覺到他握住刀柄的手在不斷收緊。
「少主……」
「別叫我少主。」
源稚生聲音很輕。
「已經沒有蛇岐八家的少主了。」
櫻怔了一下。
源稚生抬起頭,看向被蘇墨護在懷裡的繪梨衣。
「這裡只有一個沒能保護好妹妹的哥哥。」
廣播裡短暫安靜了半秒。
隨後,赫爾佐格發出低沉的笑聲。
「那就帶著你可笑的親情,一起死在這裡。」
牆壁內部響起密集的機械咬合聲。
焚毀程序不再局限於噴射高溫蒸汽,赤紅色指示燈一排排延伸向遠處,相鄰實驗區的隔離門同時落鎖,地下深處則傳來連續爆破聲。
櫻抬頭看向破損的控制屏,屏幕上跳出的結構圖正在迅速變紅。
「他封閉了相鄰區塊。」
她臉色一變,伸手在終端上連續操作,可所有指令都只返回同一個結果。
【權限駁回。】
【焚毀流程不可逆。】
【實驗痕跡清除程序啟動。】
「升降梯和緊急通道都被鎖死了。」櫻急聲說道,「他要把整座地下實驗區一起毀掉!」
赫爾佐格的聲音從廣播中傳了出來。
「B-7所有實驗樣本、研究資料和入侵者,全部列入清除範圍。」
源稚生聽見「實驗樣本」四個字,眼裡最後一點動搖徹底熄滅。
蘇墨終於抬起頭,他看向牆角那隻尚未被高溫燒毀的備用攝像頭。
隔著鏡頭,赫爾佐格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了他的眼睛。
那裡沒有暴怒,也沒有仇恨失控後的瘋狂。
只有一種冷漠到極致的平靜。
蘇墨記得每一根插進繪梨衣身體的針,記得每一道束縛留下的痕跡,也記得她被抱起來時那輕得反常的重量。
這些債不需要在這裡用語言清算。
赫爾佐格還活著。
這就意味著,他遲早要親自償還。
蘇墨沒有開口,只抬手屈指一彈。
一塊細小的玻璃碎片破空而出,精準貫穿備用攝像頭。鏡片炸裂,後方線路隨即冒出一股黑煙。
廣播裡的笑聲驟然一頓。
緊接著,毫無感情的機械提示音覆蓋了所有雜音。
【整體坍縮程序已確認。】
【核心承重節點將在倒計時結束後同步爆破。】
【剩餘時間:三十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