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像是一塊沉重發霉的裹屍布,死死壓在空曠的地下大廳里。
兩團暗金色的十字神紋在黑暗深處緩緩旋轉,散發出來的光芒刺得人眼皮發燙,卻照不亮周圍哪怕半寸的地面。
愷撒背靠著冰冷的合金控制台,金屬邊緣隔著薄薄的作戰服頂著他的後腰,生硬的觸感順著脊椎往上頂。
退無可退。
黑色的死氣像潮水一樣在防滑鋼板上翻滾,每一次涌動,都帶走空氣里僅剩的那點溫度。
愷撒能清晰聽到自己胸膛里傳出來的沉悶擂鼓聲。
咚。咚。咚。
那是心臟在超負荷跳動,每一次搏動都帶著針扎一樣的尖銳刺痛。
體內的古諾曼皇血像是被丟進了滾燙的鐵水裡,瘋狂咆哮著想要順著毛孔鑽出來,卻又在接觸到外界這股死氣的瞬間被生生凍僵。
每一次吸氣,喉嚨里都像吞了一把燒紅的沙子,帶著濃烈而刺鼻的鐵鏽味。
冷汗順著額頭滑落,滑過眼眶,滴在睫毛上,沉甸甸的。
他握著狄克推多的五指因為用力過度而有些發白,指節處青筋高高暴起。
神明。
這個詞在卡塞爾學院的教科書里被反覆提及,在昂熱的屠龍講義里被當成最終的靶子,在古老的北歐神話里被無數人用羊皮紙和讚美詩歌頌。
但只有真正站在它的面前,站在這種連思維都能一起凍結的重壓之下,愷撒才明白昂熱為什麼要用一百年的時間去打磨一把折刀。
在這樣的怪物面前,凡人的驕傲、血統、身份,脆弱的跟一層薄紙沒兩樣。
龐貝站在兩步開外,身上那件奢華的深紅絲綢睡袍被周圍翻湧的死氣吹得微微揚起。
他手裡握著那柄虛幻的長槍。
長槍通體由暗紅色的因果線條纏繞而成,沒有具體的實體,卻散發著一股跨越了無盡歲月的蒼涼與森冷。
槍尖斜指地面,連空氣都在它的鋒芒下泛起一圈圈細微的黑色漣漪。
「你看起來很吃力,愷撒。」
龐貝開口了。
那道宏大而空洞的聲音在大廳里激盪,震得周圍那些廢棄的超級計算機機櫃嗡嗡作響。
「體內的龍血在恐懼,骨骼在抗拒,連你的大腦都在尖叫著讓你逃跑。」
龐貝微微歪了下頭,那雙暗金色的十字神紋微微一縮,語氣平淡得沒有半點起伏:
「這是刻在所有混血種基因最底層的奴隸本能。面對至高的支配者,跪下,才是你們唯一的活路。」
愷撒死死咬著牙關,腮幫子上的肌肉緊繃得像兩塊堅硬的頑石。
他感覺自己的膝蓋在發沉,那股無形的重壓像是一座看不見的大山,要把他的脊梁骨一寸寸壓斷,要把他的雙腿硬生生砸進合金地磚里。
但他沒有跪。
他強行把重心壓在腳後跟上,腳下的作戰皮靴在地面上踩出刺耳的摩擦聲,脊背硬生生貼著控制台的邊緣站直。
「支配者?」
愷撒從喉嚨深處擠出幾個字,聲音啞得像是在粗糙的砂紙上磨過:
「披著別人的皮囊,躲在地下搞這些見不得人的斷子絕孫實驗……你也配叫支配者?」
龐貝眼底的神紋沒有任何波動。
他甚至連眼皮都沒眨一下,只是用一種居高臨下的漠然眼神看著這個在重壓下苦苦支撐的年輕人。
「龐貝·加圖索在哪裡?」
愷撒喘著粗氣,眼睛死死盯住對面的那張臉孔:
「你到底是個什麼東西?什麼時候占了他的身體?!」
「我早就回答過你了,愷撒。」
龐貝單手提著那柄虛幻的暗紅長槍,邁步向前走了一小步。
靴底踩在黑霧上,悄無聲息。
「龐貝只是加圖索家族為了在人類社會行走而製造的一張名片。
至於什麼時候……一千年,或者兩千年?時間對我來說沒有任何意義。這具皮囊衰老了,換一具更年輕、更純淨的容器就是了。」
龐貝低頭打量著愷撒,嘴角扯出一個冰冷的弧度:
「原本,下一具容器就是你。」
「你擁有最完美的古諾曼血統基底,經過二十多年的基因提純和誘導,你的骨骼、神經和言靈腺體,本來可以成為承載神明意志最合身的王座。」
「可惜啊,愷撒。」
龐貝嘆了一口氣,那嘆息聲在大廳里迴蕩,帶著非人的空洞:
「你被昂熱那套無聊的騎士道洗了腦,被那些毫無價值的人類情感絆住了腳。你甚至為了一個叫陳墨瞳的女孩,甘願把自己的王冠扔在泥坑裡。」
「一個殘次的、有了自我意識的容器,對家族來說,就是徹頭徹尾的廢品。」
龐貝抬起手裡的長槍,虛幻的暗紅槍尖緩緩抬起,直指愷撒的胸膛。
「放下刀。」
龐貝的聲音變得冰冷而絕對,帶著神明不容置疑的敕令:
「你手裡拿的,不過是一塊廢鐵。看在你身上流著這具軀殼一半血脈的份上,我可以抽走你的記憶和靈魂,讓你作為一具沒有痛苦的人造混血種繼續活下去。
這是我對你最後的仁慈。」
龐大的威壓在這一秒暴漲!
空氣里的死氣幾乎凝結成了實質,化作一道道黑色的鎖鏈,順著地面瘋狂纏繞上愷撒的雙腿,要把他強行拖入地底的深淵。
愷撒的眼角崩裂開來,一滴鮮血順著眼眶滑落。
但他沒有鬆手。
在那股足以壓塌鋼鐵的恐怖神威面前,他眼底的黃金瞳非但沒有熄滅,反而像是被澆了一桶滾燙的熱油,轟的一聲爆發出刺目的烈焰!
去他的神明。
去他的加圖索。
去他的人造混血種!
他愷撒·加圖索這輩子最討厭的,就是別人居高臨下地替他決定命運!
「呼——」
愷撒大口大口地吐出一口帶著血腥味的濁氣,原本因為重壓而微微顫抖的雙手,在這一刻穩得像是一對鐵鉗。
他收回了貼在控制台上的後背,一步邁出!
皮靴踩碎了纏繞上來的黑色鎖鏈,在合金地面上踏出一記沉悶的炸響!
雙手握刀。
狄克推多被他平平舉起,冰冷的鍊金鋒刃在黑暗中拉出一道銀白色的死線,沒有半分偏差,直直地對準了龐貝的眉心正中!
狂暴的風王氣流順著刀身瘋狂咆哮盤旋,在兩人之間撕開了一片沒有死氣的真空地帶!
愷撒抬起眼,黃金瞳盯著在龐貝那雙暗金色的十字神紋上,嘴角咧開一抹冷笑。
那聲音不高,卻像是一柄重錘,硬生生砸碎了龐貝身上那股宏大神威的節奏:
「我不管你是個什麼東西,也不管你在這地底下藏了多少年。」
愷撒握緊刀柄,手臂上的肌肉如鋼筋般絞緊,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磨出來的子彈:
「往前走一步,我就砍了你。」
地下大廳里陷入了短暫的死寂。
龐貝看著那把近在咫尺、直指自己眉心的鍊金獵刀,看著刀刃上流轉的狂暴風王結界,那雙暗金色的十字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
他臉上的最後一絲從容與玩味,在這一秒乾乾淨淨地散去了。
神明被凡人拔刀相向。
這是對權柄最直接的挑釁。
轟——!
龐貝腳下的黑色死氣瞬間暴漲開來,化作數道狂暴的黑龍,張牙舞爪地撲向大廳的每一個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