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講機那句話落下以後,矮口前靜了幾秒。
沒人動。
瘦校尉手裡還拎著繩扣,臉色發白。
「山哥,還走嗎?」
邢山河看了他一眼。
「不走,你想回去刷第四遍?」
瘦校尉閉嘴了。
林野看著那個半人高的矮口。
濕冷的風一陣一陣往外鑽,帶著舊水渠里的霉味。
很難聞。
但總比剛才那條會繞圈的路強。
賴大師抱著保溫杯,站在三號箱旁邊。
他沒有催。
可他的眼神一直落在箱子上。
林野看得明白。
這老頭現在誰都能丟,三號箱不能丟。
邢山河很快下令。
「三號先過。」
「前面拉穩,後面慢推。」
「箱子別磕,別翻,別碰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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瘦校尉低聲嘀咕:「這待遇比人還高。」
邢山河冷冷看他。
瘦校尉立刻改口:「應該的,貴重物品。」
三號箱裹上軟墊,外面又套了一層防水布。
兩個摸金校尉先鑽進矮口,繩子從裡面拉。
外面的人一點點往裡送。
箱子進入暗渠的一瞬間,林野耳邊又沉了一下。
那些亂七八糟的殘聲像被拽著往前挪。
不是消失。
是跟著箱子走了。
林野扶了一下牆,指尖碰到一層冷濕的泥。
小滿立刻看他。
「又不舒服?」
「不是。」林野緩了一下,「這箱子一動,聲音也跟著動。」
小滿看了一眼三號箱,很快又收回視線。
「別盯。」
「知道。」林野低聲說,「我現在看它跟看炸彈差不多。」
一號箱、二號箱也陸續送進去。
然後是人。
矮口比看起來還難鑽。
進去之後才發現,裡面不是單純裂縫,而是一段舊排水渠。
半人高。
寬度剛夠一個成年人彎腰通過。
牆面一段是舊磚,一段是粗糙石壁,還有後來補過的水泥。
頭頂有鏽掉的鐵釘和斷木樁,有些地方還垂著腐爛的電纜皮。
地上積著淺水,鞋底一踩,就發出很輕的水聲。
啪。
啪。
聲音在渠里傳出去,聽著比實際大很多。
林野剛鑽進去,頭頂就差點蹭到一截鐵釘。
小滿反應很快,抬手擋了一下。
她用的是右手。
手腕剛被賴大師擰過,一碰到鐵釘邊緣,指尖明顯抖了一下。
林野立刻抓住她手臂,把她往後帶了半寸。
「你能不能別老用右手?」
小滿把手收回來。
「習慣了。」
前面瘦校尉回頭看了一眼,小聲說:「你倆這個時候還能聊,心理素質是真頂。」
林野看他。
「不聊也害怕,聊兩句還能顯得比較從容。」
瘦校尉想了想。
「有道理。我也想從容一下。」
邢山河在前面壓低聲音:「少廢話。」
瘦校尉立刻很從容地閉嘴。
隊伍在暗渠里慢慢往前挪。
三號箱走中段,由兩個人一前一後拖著。
賴大師貼著箱子走。
小滿貼著林野。
斷眉被兩個摸金校尉架著,走得很慢。
他嘴裡偶爾還是漏一句「禮不可失」,但聲音比剛才低了很多。
暗渠里沒有主祭室那種古老的祭辭。
這裡更多是活人留下來的痕跡。
舊磚。
水泥。
朽木。
牆上還有一些模糊的鉛筆記號。
有些已經被水泡花了。
蘇聽瀾用燈掃了一下,眉頭皺起來。
「這是施工線。」
邢山河回頭。
「能看出年代嗎?」
「有早期人工鑿痕,也有後來水泥補口。」蘇聽瀾說,「不是同一批人弄的。最早可能就是青山建園前後那次施工。」
林野聽見「施工」兩個字,耳朵又疼了一下。
牆後面那些舊聲像被踩了一腳,輕輕翻出來。
「老馬,這邊不能敲。」
「下面空。」
「上面的人說封了。」
「封哪兒?人還在裡面呢……」
聲音到這裡斷了。
林野腳步停了一下。
小滿看他。
林野搖頭。
「繼續。」
他沒有把這幾句話說出來。
說了也沒用。
那些人早就沒了。
現在他們還得先活著出去。
走了沒多久,瘦校尉忽然低聲問:
「山哥。」
邢山河沒回頭。
「說。」
瘦校尉聲音低了下去。
「小虎他們……怎麼辦?」
暗渠里一下安靜了。
這句話沒人想問。
但遲早有人要問。
羅小虎的屍體還在後面燈陣里。
幾個昏迷的人也在後面。
他們進暗渠的時候,所有人都知道一件事。
原路暫時回不去了。
邢山河停下腳步。
他沒馬上回答。
水聲在腳邊輕輕響。
過了幾秒,他才開口。
「先帶活人出去。」
瘦校尉喉嚨動了一下。
「那小虎……」
邢山河轉過頭。
他臉上沒什麼表情,可眼睛紅了一點。
「我說,先帶活人出去。」
瘦校尉閉上嘴。
林野也沒說話。
這種時候,誰安慰都輕。
邢山河是領隊。
他必須做最難看的選擇。
邢山河轉回去。
「走。」
隊伍繼續往前。
暗渠越來越窄。
有一段地方,所有人都得側著身過。
三號箱卡了一次。
兩個摸金校尉急得滿頭汗,又不敢硬拽。
賴大師站在旁邊,眼神冷下來。
邢山河親自過去,摸了摸石壁邊緣。
「往左下壓一點。」
瘦校尉照做。
箱子一點點滑過去。
沒人敢大聲喘氣。
等箱子過去,瘦校尉整個人差點坐進水裡。
「這哪是撤離線,減肥通道吧。」
林野說:「你再胖兩斤,今天就能卡成景點。」
瘦校尉苦笑:「墓下旅遊,主打一個有去無回?」
邢山河冷聲道:「閉嘴。」
這一次,瘦校尉閉得很快。
又走了七八分鐘,前面出現岔口。
左邊水聲更大。
右邊有風。
那風比剛才矮口的潮風明顯,涼颼颼地往外吹。
瘦校尉眼睛一亮。
「有風,那邊是不是出口?」
邢山河沒有立刻判斷。
他看向林野。
賴大師也看向林野。
林野閉了閉眼。
暗渠里的殘聲比主祭室少,但更雜。
都是活人當年留下來的驚慌、喘息、敲擊聲。
過了一會兒,他聽見馬長順的聲音,斷斷續續從右邊風口裡傳來。
「老姚,別走風口。」
「風大,土松。」
「剛才落石了。」
「再塌一次,誰都出不去。」
另一個聲音很急。
「那走水?」
「水淺,能踩。」
「別怕濕,怕埋。」
林野睜開眼。
「走左邊。」
瘦校尉愣了一下。
「不是吧?有風不走,走水?」
林野看他。
「那你走風口?」
瘦校尉臉色一僵。
邢山河已經讓人用探杆去試右邊風口。
探杆剛伸進去,頭頂傳來一點細碎聲。
嘩啦。
一片碎石從風口上方落下來,砸在探杆前端。
那摸金校尉手一抖,差點把探杆扔了。
瘦校尉臉都白了。
「臥槽。」
林野看他。
「現在還想被風吹嗎?」
瘦校尉搖頭。
「不了。我覺得水也挺親切。」
邢山河看了林野一眼。
這一次,他沒再問理由。
「走水。」
左邊水不深。
剛過鞋面。
但地面很滑。
所有人都放慢了速度。
箱子用繩吊著走,儘量不讓底部泡水。
三號箱每往前挪一下,林野耳邊就像有人拿布擦過舊收音機,聲音一陣清,一陣糊。
他聽見青山墓園裡的老李頭在罵人。
「誰把燈關了?」
又聽見魏老闆陰陽怪氣。
「這可不像停電。」
還有趙老太太的聲音。
「別吵,我聽見車聲了。」
這些聲音本來不該出現在這裡。
至少不該這麼清楚。
林野心裡越來越沉。
玄圭入匣以後,青山上面也開始亂了。
他不確定這只是短暫紊亂,還是整個墓園都會被影響。
小滿走在他旁邊,低聲問:「聽見上面的了?」
林野看了她一眼。
「你怎麼知道?」
「你表情變了。」
「我什麼表情?」
「像工資到帳又被扣稅。」
林野沉默了。
這個比喻居然很精準。
他低聲說:「青山上面也亂了。」
小滿沒再問。
她只是往他身邊靠近了一點,擋住後面賴大師看過來的視線。
這個動作很小。
但林野看見了。
又往前走了一段,對講機忽然響了。
這一次不是自己亮一下。
是邢山河腰間那台備用機開始斷斷續續閃紅燈。
滋啦。
滋啦。
邢山河抬手,讓隊伍停。
對講機里傳來壓得很低的聲音。
「……入口……」
「被控……」
「車……不能用……」
瘦校尉臉色一變。
「什麼意思?」
沒人回答。
對講又斷了一下。
那邊像有人捂著麥,很急地說:
「不是普通警……」
「證件……」
「文物……」
後面的聲音被電流吞了。
啪。
對講機徹底黑屏。
暗渠里只剩水聲。
林野看向蘇聽瀾。
蘇聽瀾也正看著他。
兩人對視了一瞬。
林野壓低聲音。
「你知道是誰?」
蘇聽瀾沒有馬上答。
前面邢山河和賴大師正在看對講機,暫時沒注意他們。
她聲音很輕。
「聽過。」
「沒見過?」
「嗯。」
林野扯了下嘴角。
「連你們都沒見過,排面挺大。」
蘇聽瀾看他。
「別把他們想成普通文物稽查。」
「厲害?」
蘇聽瀾停了半秒。
「能讓賴大師不想正面碰上的,都厲害。」
林野沒說話了。
這句話夠明白。
賴大師這時候抬起頭,看向邢山河。
「還有別的出口嗎?」
邢山河收起已經黑屏的對講機。
「有一條備用路線。」
「在哪?」
「這條渠再往前,應該有一段封堵牆。」邢山河說,「牆後面接山體背側老排水口。之前探過半截,沒完全打通。」
賴大師看他。
「為什麼不早說?」
邢山河聲音冷硬。
「因為那條線不在圖上,也沒人走通過。」
「現在走。」
邢山河看著他。
「牆後面什麼情況不知道。」
賴大師淡淡道:「圖上的路有人守著。」
這句話一出來,沒人再爭。
圖上的路,外面已經不是自己人。
不在圖上的路,反倒成了唯一機會。
隊伍繼續往前。
暗渠開始往上。
坡度不大,但走起來很吃力。
箱子更難拖。
兩個摸金校尉換了三次手。
瘦校尉喘得厲害,嘴上還不忘貧。
「我以前以為下墓最怕鬼。」
林野問:「現在呢?」
「現在最怕物流。」
林野忍了忍,還是笑了一下。
「你這個總結有水平。」
邢山河沒有罵他。
他走在前面,肩背繃得很緊。
林野知道他心裡還想著羅小虎。
也想著後面那些沒帶出來的人。
可他不能回頭。
越往上,空氣越冷。
水聲漸漸小了。
取而代之的是頭頂很輕的震動。
咚。
咚。
不是鼓聲。
更像地面上有車輛經過,或者有人在走動。
林野停住。
他耳邊,青山墓園那些熟悉的聲音越來越清楚。
老李頭急得直嚷嚷。
「上面來人了!」
魏老闆聲音也沒平時那麼欠了。
「好多活人,腳步很齊。」
趙老太太壓著嗓子。
「別吵,我聽見車聲了。」
又有一道更古老的聲音從底下壓上來。
很沉。
很慢。
「圭離青山。」
「生門改。」
林野的手指一下收緊。
小滿注意到他停住。
「又怎麼了?」
林野看著前面越來越窄的暗渠。
「上面有人。」
小滿說:「剛才對講已經說了。」
「不一樣。」林野低聲道,「青山上面的死人,也聽見了。」
這句話一出,蘇聽瀾也看了過來。
賴大師眼神微變。
他往前走了兩步。
「還有呢?」
林野沒看他。
「生門改。」
賴大師皺眉。
「什麼意思?」
林野抬頭看向前方。
「意思就是,出口可能不是出口了。」
這話剛說完,前面邢山河停下。
隊伍跟著停住。
暗渠盡頭出現了一堵牆。
水泥、碎石、舊磚混在一起,把前方堵得嚴嚴實實。
牆面有明顯的封堵痕跡。
不是天然塌方。
是有人後來砌死的。
瘦校尉看得眼睛都直了。
「山哥,這就是你說的出口?」
邢山河摸了摸牆面。
「封了。」
瘦校尉差點破防。
「這叫出口?這不就是牆嗎?」
邢山河沒理他,用手電照牆邊。
「可以拆。」
瘦校尉張了張嘴,最後憋出一句:
「行,出口目前處於未開放狀態。」
林野差點笑出聲。
這人真是越怕越貧。
邢山河已經開始安排。
「消音錘。」
「撬棍。」
「別用大動靜。」
「先拆右下角。」
幾個摸金校尉立刻放下箱子,取工具。
賴大師站在三號箱旁邊,視線在封堵牆和箱子之間來回掃。
陳燼和白鳶護住蘇聽瀾。
小滿站在林野身側,左手扣包,右手垂著。
牆那邊隱約傳來一點聲音。
很輕。
像金屬碰了一下石頭。
叮。
所有人都停住了。
邢山河抬手,示意別動。
又是一聲。
叮。
不像墓里的聲音。
更像外面有人拿金屬東西敲過石面。
或者搜山的人用探杆碰到了什麼。
就在這時,對講機忽然又亮了一下。
明明剛才已經黑屏了。
屏幕閃了一道紅光。
裡面傳出一個很急、很低的聲音。
「背坡……也有人……」
「別出聲……」
聲音斷了一下。
又被電流吞掉。
這一次,連滋啦聲都沒了。
暗渠里死一樣靜。
邢山河握著撬棍,臉色沉得可怕。
賴大師慢慢抬眼,看向封堵牆。
林野站在那堵牆前,聽著牆外若有若無的金屬聲,後背一點點發涼。
他們一路從死人堆里鑽出來。
可牆後面等著的,未必比死人好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