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束冷白光落在林野臉上時,他整個人還卡在水口裡。
胸口貼著濕冷的石面。
後背被碎磚劃得生疼。
外面那句「裡面有人」傳進來以後,水口兩邊的人都僵了一瞬。
小滿最先動。
她左手一把扣住林野手腕,往外拽。
蘇聽瀾也伸手過來,抓住他另一側衣袖。
林野咬緊牙,硬是沒出聲。
水口邊緣的碎磚刮過他的肋側,疼得他眼前一黑。
小滿壓著聲音:「別停。」
林野點了一下頭,繼續往外挪。
身後封堵牆又傳來一聲悶響。
咚。
像外面的人在試牆體厚度。
冷光在裂縫裡晃了一下,又縮回去。
牆外有人高聲道:「裡面的人,停止移動。」
「放下攜帶物。」
林野半個身子已經被拉出水口。
小滿和蘇聽瀾同時用力,他終於從那條窄得要命的泄水口裡滑了出來,摔進外側一片濕泥里。
他剛想喘一口氣,小滿已經按住他的肩。
「低頭。」
林野立刻伏低。
水口外不是空地。
是一條被荒草蓋住的背坡排水溝。
溝不深,半人高,底下全是濕泥和碎石。
兩邊長著枯草和灌木,草葉上全是冷水,蹭到臉上像冰。
坡上有手電光來回掃。
一束接一束。
遠處還有車門聲、無線電聲,壓得很低。
林野胸口起伏了一下,很快把呼吸壓住。
水口那邊,邢山河還沒出來。
他先把最後那個摸金校尉推了過來。
那人從水口滑出,立刻貼著溝底趴下。
緊接著,邢山河從另一頭塞進來幾根金屬背架。
是從二號箱外層拆下來的。
他把背架卡在水口內側,又往裡面塞碎磚、破布和濕泥。
動作很快。
也很穩。
牆外的聲音還在。
「不要強開。」
「通知組長。」
「封住背坡。」
邢山河最後一個從水口鑽出來。
他出來之後,沒有立刻起身,而是反手又往水口裡塞了一團濕泥,把剛才被擴開的邊緣糊住。
做不成完全遮擋。
但至少能拖一會兒。
他壓低聲音:「走。」
沒人問往哪。
現在多問一句都是浪費命。
三號箱已經在溝底。
外層防水布沾了泥,邊角被水口磨破一點,但箱扣還在。
賴大師半蹲在旁邊,一隻手按著箱子。
他的眼神比剛才更沉。
林野看了一眼,又立刻移開視線。
三號箱一到地面附近,他耳邊那些青山墓園的死人聲更亂了。
像隔著一層薄薄的土。
上面的人聽不見。
可他聽得清清楚楚。
魏老闆低聲罵:「這不是施工車,腳步太齊了。」
趙老太太說:「草里有燈。」
他們不是在給林野報信。
只是被上面的車聲、腳步聲和燈光吵醒了。
但這些話落進林野耳朵里,已經夠了。
七處不是只堵入口。
他們在收網。
小滿靠在他旁邊,聲音很低:「怎麼樣?」
林野看著荒草上方晃過去的光。
「他們不止守一個點。」
小滿沒問第二句。
她只是把左手按在小黑包邊上,身體往林野前面擋了半步。
邢山河順著排水溝往下看了一眼。
溝底有兩條方向。
左邊通向一片低矮灌木。
右邊貼著山體往後繞,草更密,但泥也更軟。
三號箱太重。
拖過去一定會留下痕跡。
瘦校尉趴在泥里,臉上全是水和土。
他低聲問:「山哥,拖痕藏不住。」
邢山河看了看三口箱子。
幾秒後,他做了決定。
「一號走左溝。」
「二號拆架,蓋泥。」
「三號跟我走右邊。」
瘦校尉一怔。
「一號不要了?」
邢山河看他。
「你背?」
瘦校尉閉嘴。
一號箱裡是石台禮器。
二號箱裡是碎骨、木灰、陶片和殘玉渣。
這些東西值錢,也重要。
可現在沒人能帶著三口箱子穿過背坡。
賴大師沒有反對。
他從頭到尾只看三號箱。
這就足夠說明問題。
邢山河讓兩個人把一號箱往左溝拖。
拖到一半,再故意把草壓亂,留下明顯痕跡。
二號箱拆掉背負架,裡面東西不全丟,只把外層藏進溝邊泥里,又撒上枯草。
動作都很快。
沒有人多說。
坡上傳來腳步聲。
有人在上面低聲說:「排水溝有拖痕。」
另一個聲音回:「分兩條。」
「左溝壓痕重。」
「右溝也有。」
「標記。」
林野聽見這幾句,心往下沉。
他們藏得快。
對方發現得也快。
這不是普通抓賊。
七處的人懂得看現場。
而且他們明顯知道要找箱子。
邢山河也聽見了。
他沒有停,只揮了一下手。
「三號走。」
兩個摸金校尉拉箱,賴大師貼著箱子走。
邢山河在前面開路。
林野剛要跟上,賴大師忽然回頭看他。
「林野。」
林野停住。
小滿也停住。
賴大師聲音很低:「你跟三號走。」
小滿立刻擋到林野前面。
「他不跟。」
賴大師看向她垂著的右手。
「你現在攔不住我。」
小滿沒退。
她臉上沒有表情,左手扣著包邊。
林野看著賴大師。
「你帶箱子還不夠?」
賴大師沒說話,只是惡狠狠的瞪了他一眼。
林野沒再說話。
賴大師不是臨時起意。
他從墓下開始就一直在確認林野的價值。
現在三號箱拿到了,林野這個能聽路、聽規矩的人,反而更不能輕易放走。
蘇聽瀾這時開了口。
「他不能貼著三號走。」
賴大師轉頭看她。
「理由。」
蘇聽瀾看了一眼林野,又看向三號箱。
「箱子一動,他反應最大。剛才在暗渠里你也看見了。」
她聲音很穩。
「把他放在三號旁邊,等於多一個異常反應點。」
賴大師盯著她。
蘇聽瀾沒有躲。
「現在保箱子最重要。」
這句話像是站在任務那邊。
所以賴大師沒有立刻反駁。
林野看了蘇聽瀾一眼。
蘇聽瀾沒看他,只低聲道:「走。」
邢山河也壓低聲音:「要爭出去爭。」
「現在誰停,誰暴露。」
賴大師最終收回視線。
「別離太遠。」
這話是對林野說的。
林野沒答。
小滿拉了他一下。
兩人順著右溝往下走。
右溝比看起來更難走。
泥很軟,踩下去會陷半寸。
三號箱被拖過的地方,泥面出現一條直直的壓痕。
邢山河讓人用樹枝掃。
但掃過之後還是能看出不對。
坡上的手電光越來越近。
一道光從草縫裡掃下來,離他們不到兩米。
所有人同時趴低。
林野臉貼著濕泥,聽見頭頂有人低聲說:「下面有動靜。」
另一個人說:「別下,先壓住兩側。」
「注意箱體。」
「不要直接接觸。」
林野心裡一沉。
他們好像知道箱子有問題。
不是普通追捕。
七處從一開始等的,就是他們從墓里出來。
邢山河顯然也聽到了。
他貼著泥地,沖前面的人比了個手勢。
分開。
兩個拖一號箱的人繼續往左製造假痕。
三號箱往右溝下方壓。
瘦校尉帶著一個人拖著一團破布和背架,在中間蹭出第三條亂痕。
這已經不是走路。
是拿每一秒賭對方判斷慢一點。
可七處比他們想得更快。
坡上有人低聲道:「左溝是誘導。」
「中間是雜痕。」
「右溝有重物拖壓。」
「重點查右溝。」
聲音不大,卻清楚。
所有人腳步都停了一下。
賴大師慢慢抬頭。
邢山河的手按在腰側工具上。
小滿把林野往身後拉了一點。
陳燼和白鳶一左一右護住蘇聽瀾。
三號箱還在泥里。
防水布上沾著枯草和泥水。
林野耳邊那些青山死者的聲音忽然往右偏了一下。
像所有聲音都被三號箱拖走。
他還沒來得及提醒,坡上的手電已經掃了下來。
冷白光穿過荒草,先落在邢山河肩上,又往下一壓,正好照住三號箱的箱角。
那一瞬間,排水溝里安靜得只剩水滴聲。
坡上傳來一個冷靜的聲音:
「找到箱體。」
緊接著,另一道聲音壓下來。
「所有人停下。」
「放下箱子。」
「手離開。」
沒有怒吼。
也沒有多餘廢話。
這聲音越平,越讓人心裡發緊。
賴大師沒有鬆手。
他一隻手按在三號箱上,慢慢抬頭。
邢山河握緊撬棍,眼神沉得嚇人。
小滿擋在林野前面,左肩微微下壓。
林野看著那束落在三號箱上的光,心口像被什麼東西壓了一下。
七處不是來堵出口的。
他們是來收網的。
坡上的人再次開口:
「箱子留下。」
「人,可以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