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現代都市> 目錄頁> 第94章 小本子

第94章 小本子

2026-08-01 04:05:21 作者: 想養一隻雪狐

  林野被帶上車的時候,青山後坡還亮著燈。

  不是施工燈。

  是七處的冷光燈。

  一束一束,從排水溝、荒草、舊渠口掃過去。

  三號箱被封存袋罩住,箱蓋敞著,裡面的灰渣、碎石和石皮都被單獨拍照。

  七處的人沒有直接上手碰。

  他們用長柄夾一點點分裝。

  動作很慢。

  也很謹慎。

  林野坐在車后座,手腕上還扣著束縛帶。

  小滿被帶到另一輛車上。

  她上車前看了他一眼。

  林野想說點什麼,車門已經關上了。

  砰的一聲。

  隔絕了外面的燈和風。

  車裡只有兩個七處的人。

  一個坐副駕,一個坐林野旁邊。

  沒人說話。

  林野也沒問。

  他現在耳朵里太安靜了。

  安靜得發慌。

  老李頭沒了。

  魏老闆沒了。

  趙老太太也沒了。

  以前青山夜裡再冷清,地下總有幾句碎嘴子在吵。

  現在像有人把整座公墓蓋上了一層厚布。

  什麼都悶住了。

  他忍不住往窗外看。

  後山方向黑沉沉的。

  

  賴大師已經沒影了。

  車子發動。

  副駕的人按著耳麥,低聲道:

  「嫌疑人分車轉移。」

  「重點人員單獨看押。」

  「追逃組還在右線。」

  耳麥里很快傳來回應:

  「目標脫離第一封控圈。」

  「重複,目標脫離第一封控圈。」

  「疑似有接應。」

  副駕的人臉色沉了沉。

  林野聽見了,卻沒說話。

  他說了也沒人信。

  再說,他自己也只知道一點。

  賴大師沒有一個人跑。

  他一定還有後手。

  同一時間,青山後坡外側,廢棄養護道盡頭。

  賴大師扶著一棵歪脖子槐樹,停了下來。

  他的左肩還在流血。

  小腿上的傷口更重,每走一步,褲腳就往外滲血。

  換成普通人,早該倒下了。

  他卻只是低頭看了一眼。

  像看見衣服沾了點泥。

  前方一輛沒有牌照的黑色麵包車停在樹影里。

  車燈沒開。

  車旁站著兩個人。

  一個穿灰色衝鋒衣,一個戴鴨舌帽。

  看見賴大師出來,兩人臉色都變了。

  「您受傷了?」

  賴大師抬手。

  「不礙事。」

  他說話聲音不大,氣息卻明顯亂了。

  灰衣人想過來扶。

  賴大師側身避開。

  「箱子沒了。」

  兩人一僵。

  賴大師攤開右手。

  掌心裡躺著那塊灰黑殘片。

  它看起來還是不起眼。

  像一塊燒裂的石皮。

  可車旁兩個人同時低下頭,沒敢多看。

  賴大師把殘片塞進一個早就準備好的黑色圓筒里。

  圓筒內壁墊著厚厚的灰白色布料,不知道是什麼材質。

  殘片一進去,周圍的風像是輕輕頓了一下。


  賴大師這才上車。

  車門關上。

  灰衣人拿出藥箱,低聲道:「先處理傷口。」

  賴大師靠在座椅上。

  「先開車。」

  「去哪?」

  「老碼頭。」

  車子沒有立刻啟動。

  灰衣人猶豫了一下。

  「後山已經封了,城裡也不一定安全。」

  賴大師閉著眼。

  「所以走水路。」

  他拿出一部舊手機。

  手機屏幕有裂紋,卡槽被改過。

  他撥出一個號碼。

  電話響了很久才接通。

  那頭傳來一個男人的聲音。

  很慢,也很穩。

  「你晚了。」

  賴大師笑了一下,嘴角卻有血。

  「差點回不來。」

  電話那頭停了半秒。

  「東西呢?」

  賴大師看了一眼腳邊的黑色圓筒。

  「在。」

  那邊的聲音終於有了變化。

  「確定?」

  「我親手取的。」

  電話那頭安靜下來。

  過了幾秒,男人說:

  「誰攔的?」

  「七處。」

  「你暴露了?」

  賴大師用拇指擦掉嘴角的血。

  「他們早盯上青山了。」

  電話那頭的人聲音冷了一點。

  「損失多少?」

  賴大師沒有立刻回答。

  蘇聽瀾。

  陳燼。

  白鳶。

  邢山河那批人。

  全被留在了青山。

  他臉上沒有太多表情。

  「能帶出來的,只有這個。」

  電話那頭沒再追問。

  很現實。

  也很乾淨。

  「你要什麼?」

  賴大師抬眼,看著車窗外飛快後退的山影。

  「準備出海船隻。」

  「今晚?」

  「越快越好。」

  「你傷得重。」

  「所以我要回總部。」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老碼頭三號泊位。」

  「一個小時後,有人接你。」

  賴大師嗯了一聲。

  電話那頭又說:

  「聞人恆在等你。」

  賴大師笑意淡了。

  「讓他別等太久。」

  電話掛斷。

  車裡只剩發動機低低的聲音。

  灰衣人終於啟動車子。

  黑色麵包車沿著養護道滑進夜色里,很快消失在樹影后。

  青山這邊,林野被帶進了一處臨時封控點。

  地點不在墓園正門。

  像是擴建施工區旁邊臨時搭出來的板房。

  外面停著幾輛黑車。

  裡面燈很亮。

  亮得人眼睛發疼。

  林野被按在一張金屬椅子上。

  手腕上的束縛帶沒解。

  對面坐了兩個人。

  一個負責問。

  一個負責記。

  他們沒有上來就審什麼玄圭,也沒有問他聽見了什麼。


  第一個問題很普通。

  「姓名。」

  「林野。」

  「職業。」

  「青山公墓夜班保安。」

  「為什麼出現在地下墓葬區域?」

  林野看著桌面。

  「被帶下去的。」

  「誰帶你下去?」

  林野抬頭。

  「你們抓的人里,應該有不少知道。」

  對面的人沒有生氣。

  只是繼續問:

  「你和邢山河是什麼關係?」

  「不熟。」

  「和蘇聽瀾?」

  林野停了一下。

  「以前以為認識。」

  記錄的人抬頭看了他一眼。

  問話的人繼續:

  「和賴長清?」

  林野反應了一下,才明白他們說的是賴大師。

  「敵對。」

  問話的人看了他一眼,把這句話記下來。

  他們沒繼續深挖。

  至少第一輪沒有。

  問話持續到天亮。

  問題來來回迴繞。

  青山擴建。

  地下入口。

  石門。

  主祭室。

  三號箱。

  賴長清。

  林野能說的說,不能說的就說不知道。

  這倒也不是全撒謊。

  很多事他確實不知道。

  比如賴大師要把那東西帶去哪。

  比如蘇聽瀾到底是什麼身份。

  比如邢山河那批人進墓前準備了幾條線。

  但有些事,他沒說。

  比如他聽見了「圭出匣」。

  比如他知道三號箱裡真正的東西在哪。

  比如青山現在沒聲了。

  這些說出來,只會把自己送進更深的坑裡。

  第二天上午,他被換到另一間房。

  房間更小。

  沒有窗。

  桌上放著一杯水和一份盒飯。

  林野看了一眼盒飯。

  青菜,雞蛋,米飯。

  沒毒。

  但也沒胃口。

  門開的時候,小滿被帶了進來。

  她手腕上纏著臨時固定帶,臉色還是冷的。

  林野下意識站起來。

  旁邊七處的人立刻看他。

  小滿先開口:

  「坐。」

  林野只好坐回去。

  七處的人把兩人隔著桌子安排好。

  沒有讓他們靠太近。

  問話的人換了一個。

  還是那些問題。

  但這一次,問得更細。

  「小滿,真實姓名。」

  「姜滿。」

  「來青山的目的。」

  「保護林野。」

  「誰安排的?」

  小滿看了對方一眼。

  「顧晚棠。」

  問話的人記錄下來。

  「顧晚棠為什麼安排你保護他?」

  「不知道。」

  「你不知道?」

  「我只接任務。」

  這話聽起來很欠。

  但她說得很平。

  問話的人停了一下,又看向林野。


  「你知道顧晚棠為什麼派人保護你嗎?」

  林野說:「可能我比較招人煩。」

  小滿看了他一眼。

  林野立刻補了一句:「也可能是我之前惹上過麻煩。」

  問話的人沒有接他的玩笑。

  「什麼麻煩?」

  林野把能說的說了一遍。

  寧枝查青山。

  趙叔被威脅。

  蘇聽瀾接近他。

  地下入口被人動過。

  他說得很亂。

  像一個被卷進事情里的普通人。

  事實上,他也確實是被卷進去的。

  中午之後,他和小滿又被分開。

  蘇聽瀾沒有再出現。

  邢山河也沒有。

  陳燼、白鳶、瘦校尉那些人更沒有。

  整個封控點像一台機器。

  每個人被拆開。

  每句話被記下。

  每一段供詞再被交叉比對。

  第三天,林野明顯感覺到問題變了。

  問話的人不再只問他「發生了什麼」。

  而是開始問:

  「石門前,為什麼是你說不能碰黑玉殘片?」

  林野眼皮輕輕一跳。

  「我猜的。」

  「暗渠里,為什麼是你判斷走水聲,不走風口?」

  「環境判斷。」

  「主祭室里,為什麼賴長清一直問你?」

  「不知道。」

  「邢山河說,你一路都在給他們指路。」

  林野抬頭。

  問話的人看著他。

  沒有逼迫。

  只是把另一份供詞翻開。

  「瘦校尉說,你說過,『對講機里的聲音不一定是活人』。」

  林野沒說話。

  對方繼續:

  「蘇聽瀾說,你對三號箱反應最大。」

  林野手指動了一下。

  問話的人看見了。

  但沒有馬上追。

  他只是把筆放下。

  「林野,你是不是知道一些別人不知道的事?」

  林野看著他。

  過了幾秒,他說:

  「人在下面待久了,誰都會神神叨叨。」

  問話的人點點頭。

  「可以。」

  他把文件合上。

  「今天先到這裡。」

  林野被帶回臨時房間的時候,心裡反而更沉了。

  他們沒有直接拆穿。

  但他們已經開始往那個方向想了。

  第四天傍晚,林野和小滿被帶到另一間辦公室。

  這次沒有束縛帶。

  桌上放著兩部手機、一個舊錢包、一串鑰匙,還有小滿的小黑包。

  林野看見自己的手機,第一反應居然不是高興。

  而是心虛。

  因為桌上還放著一個透明證物袋。

  證物袋裡,是一本小本子。

  黑色封皮。

  邊角磨得發白。

  林野一眼就認出來了。

  他的。

  青山夜班小本子。

  那東西以前就塞在他值班室抽屜里。

  前面幾頁寫著巡邏時間、墓區燈壞、哪家祭品亂放。

  後面就越來越離譜了。

  老李頭。

  魏老闆。

  趙老太太。


  鼻煙壺。

  集郵冊。

  舊貨街。



  還有一些亂七八糟的關鍵詞。

  很多都是他怕忘了,順手記的。

  當時寫的時候沒覺得有什麼。

  現在放進證物袋裡,看起來就很要命。

  林野盯著那本子,半天沒說話。

  小滿也看見了。

  她側頭看他。

  眼神很明顯。

  你還有這東西?

  林野回了她一個眼神。

  別問,問就是年少無知。

  辦公室里坐著的,是後山那晚為首的人。

  他把手機推給林野。

  「你們兩個的身份關係,基本查清楚了。」

  林野沒動。

  那人繼續說:

  「姜滿,顧晚棠方面已經確認。她是受委託保護你,不參與盜掘,也不參與異常物轉移。」

  小滿臉色沒變。

  「那我可以走了?」

  「可以。」

  那人看向林野。

  「林野,你的情況複雜一點。」

  林野心裡咯噔一聲。

  來了。

  那人沒有立刻說小本子。

  「目前能確認,你不是主動參與者。」

  「你被脅迫進入地下墓區。」

  「你沒有參與盜掘、運輸和轉移核心物。」

  林野鬆了一點。

  那人話鋒一轉:

  「但你在整個事件里,明顯不只是普通被脅迫人員。」

  辦公室里安靜下來。

  林野看著他。

  那人伸手點了一下透明證物袋。

  「這本子,是從青山公墓值班室找到的。」

  「我們做了交叉比對。」

  「你本子裡記錄的部分線索,和青山近期幾起古舊物品流轉、舊貨交易、地下墓事件都有重合。」

  林野沒說話。

  那人繼續:

  「邢山河的供詞、蘇聽瀾的供詞、其他人的描述,也都提到了一點。」

  「關鍵節點上,賴長清一直在逼你說話。」

  「而你說完以後,隊伍大多活下來了。」

  林野喉嚨有點干。

  他看了一眼水杯。

  沒喝。

  對面的人看著他,語氣仍然平穩。

  「所以我們現在不問你為什麼進墓。」

  「我們後面會問你,為什麼總能提前知道。」

  小滿眼神冷了下來。

  「你們說放人。」

  那人看向她。

  「是放人。」

  他把手機和鑰匙往前推了推。

  「你們可以離開封控點。」

  「但近期不要離開南京,不要離開青山相關範圍。」

  林野問:「這算放人嗎?」

  那人看著他。

  「算。」

  頓了頓,他補了一句:

  「只是別把它理解成沒事了。」

  林野沉默。

  這句話很七處。

  不抓你。

  但也沒打算放過你。

  小滿拿起自己的小黑包,檢查了一下裡面東西。

  她動作很慢。

  確認沒少東西以後,才背到肩上。

  她看向證物袋裡的小本子。

  「這個不還?」


  那人說:「暫扣。」

  林野心痛了一下。

  倒不是本子值錢。

  是裡面寫了太多不能見人的東西。

  他忍不住道:「那是我工作記錄。」

  那人看他。

  「你的工作記錄里,為什麼會有『老李頭說鼻煙壺』這種內容?」

  林野:「……」

  辦公室里安靜了兩秒。

  小滿別開臉。

  像是忍了一下。

  林野深吸一口氣。

  「我記性不好,隨便寫的。」

  那人點頭。

  「可以。」

  「下次談話,你可以繼續這麼解釋。」

  林野一點都不覺得這是誇獎。

  兩人從封控點出來時,天已經黑了。

  外面風很冷。

  青山方向拉著封控線,遠處還有燈。

  林野站在路邊,手機重新開機。

  消息瞬間跳出來。

  寧枝幾十條。

  趙叔幾條。

  還有顧晚棠的一條。

  很短。

  「出來後回電話。」

  小滿站在他旁邊。

  右手還纏著固定帶。

  她看著青山方向。

  「你聽見了嗎?」

  林野沒馬上回答。

  他閉了閉眼。

  以前這個時候,青山地下早該熱鬧了。

  老李頭會罵魏老闆嘴欠。

  趙老太太會嫌他們吵。

  還有幾個不熟的墳頭,會聊誰家今天又燒了假元寶。

  可現在,沒有。

  一片空。

  空得像整座墓園都睡死了。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