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野被帶上車的時候,青山後坡還亮著燈。
不是施工燈。
是七處的冷光燈。
一束一束,從排水溝、荒草、舊渠口掃過去。
三號箱被封存袋罩住,箱蓋敞著,裡面的灰渣、碎石和石皮都被單獨拍照。
七處的人沒有直接上手碰。
他們用長柄夾一點點分裝。
動作很慢。
也很謹慎。
林野坐在車后座,手腕上還扣著束縛帶。
小滿被帶到另一輛車上。
她上車前看了他一眼。
林野想說點什麼,車門已經關上了。
砰的一聲。
隔絕了外面的燈和風。
車裡只有兩個七處的人。
一個坐副駕,一個坐林野旁邊。
沒人說話。
林野也沒問。
他現在耳朵里太安靜了。
安靜得發慌。
老李頭沒了。
魏老闆沒了。
趙老太太也沒了。
以前青山夜裡再冷清,地下總有幾句碎嘴子在吵。
現在像有人把整座公墓蓋上了一層厚布。
什麼都悶住了。
他忍不住往窗外看。
後山方向黑沉沉的。
賴大師已經沒影了。
車子發動。
副駕的人按著耳麥,低聲道:
「嫌疑人分車轉移。」
「重點人員單獨看押。」
「追逃組還在右線。」
耳麥里很快傳來回應:
「目標脫離第一封控圈。」
「重複,目標脫離第一封控圈。」
「疑似有接應。」
副駕的人臉色沉了沉。
林野聽見了,卻沒說話。
他說了也沒人信。
再說,他自己也只知道一點。
賴大師沒有一個人跑。
他一定還有後手。
同一時間,青山後坡外側,廢棄養護道盡頭。
賴大師扶著一棵歪脖子槐樹,停了下來。
他的左肩還在流血。
小腿上的傷口更重,每走一步,褲腳就往外滲血。
換成普通人,早該倒下了。
他卻只是低頭看了一眼。
像看見衣服沾了點泥。
前方一輛沒有牌照的黑色麵包車停在樹影里。
車燈沒開。
車旁站著兩個人。
一個穿灰色衝鋒衣,一個戴鴨舌帽。
看見賴大師出來,兩人臉色都變了。
「您受傷了?」
賴大師抬手。
「不礙事。」
他說話聲音不大,氣息卻明顯亂了。
灰衣人想過來扶。
賴大師側身避開。
「箱子沒了。」
兩人一僵。
賴大師攤開右手。
掌心裡躺著那塊灰黑殘片。
它看起來還是不起眼。
像一塊燒裂的石皮。
可車旁兩個人同時低下頭,沒敢多看。
賴大師把殘片塞進一個早就準備好的黑色圓筒里。
圓筒內壁墊著厚厚的灰白色布料,不知道是什麼材質。
殘片一進去,周圍的風像是輕輕頓了一下。
賴大師這才上車。
車門關上。
灰衣人拿出藥箱,低聲道:「先處理傷口。」
賴大師靠在座椅上。
「先開車。」
「去哪?」
「老碼頭。」
車子沒有立刻啟動。
灰衣人猶豫了一下。
「後山已經封了,城裡也不一定安全。」
賴大師閉著眼。
「所以走水路。」
他拿出一部舊手機。
手機屏幕有裂紋,卡槽被改過。
他撥出一個號碼。
電話響了很久才接通。
那頭傳來一個男人的聲音。
很慢,也很穩。
「你晚了。」
賴大師笑了一下,嘴角卻有血。
「差點回不來。」
電話那頭停了半秒。
「東西呢?」
賴大師看了一眼腳邊的黑色圓筒。
「在。」
那邊的聲音終於有了變化。
「確定?」
「我親手取的。」
電話那頭安靜下來。
過了幾秒,男人說:
「誰攔的?」
「七處。」
「你暴露了?」
賴大師用拇指擦掉嘴角的血。
「他們早盯上青山了。」
電話那頭的人聲音冷了一點。
「損失多少?」
賴大師沒有立刻回答。
蘇聽瀾。
陳燼。
白鳶。
邢山河那批人。
全被留在了青山。
他臉上沒有太多表情。
「能帶出來的,只有這個。」
電話那頭沒再追問。
很現實。
也很乾淨。
「你要什麼?」
賴大師抬眼,看著車窗外飛快後退的山影。
「準備出海船隻。」
「今晚?」
「越快越好。」
「你傷得重。」
「所以我要回總部。」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老碼頭三號泊位。」
「一個小時後,有人接你。」
賴大師嗯了一聲。
電話那頭又說:
「聞人恆在等你。」
賴大師笑意淡了。
「讓他別等太久。」
電話掛斷。
車裡只剩發動機低低的聲音。
灰衣人終於啟動車子。
黑色麵包車沿著養護道滑進夜色里,很快消失在樹影后。
青山這邊,林野被帶進了一處臨時封控點。
地點不在墓園正門。
像是擴建施工區旁邊臨時搭出來的板房。
外面停著幾輛黑車。
裡面燈很亮。
亮得人眼睛發疼。
林野被按在一張金屬椅子上。
手腕上的束縛帶沒解。
對面坐了兩個人。
一個負責問。
一個負責記。
他們沒有上來就審什麼玄圭,也沒有問他聽見了什麼。
第一個問題很普通。
「姓名。」
「林野。」
「職業。」
「青山公墓夜班保安。」
「為什麼出現在地下墓葬區域?」
林野看著桌面。
「被帶下去的。」
「誰帶你下去?」
林野抬頭。
「你們抓的人里,應該有不少知道。」
對面的人沒有生氣。
只是繼續問:
「你和邢山河是什麼關係?」
「不熟。」
「和蘇聽瀾?」
林野停了一下。
「以前以為認識。」
記錄的人抬頭看了他一眼。
問話的人繼續:
「和賴長清?」
林野反應了一下,才明白他們說的是賴大師。
「敵對。」
問話的人看了他一眼,把這句話記下來。
他們沒繼續深挖。
至少第一輪沒有。
問話持續到天亮。
問題來來回迴繞。
青山擴建。
地下入口。
石門。
主祭室。
三號箱。
賴長清。
林野能說的說,不能說的就說不知道。
這倒也不是全撒謊。
很多事他確實不知道。
比如賴大師要把那東西帶去哪。
比如蘇聽瀾到底是什麼身份。
比如邢山河那批人進墓前準備了幾條線。
但有些事,他沒說。
比如他聽見了「圭出匣」。
比如他知道三號箱裡真正的東西在哪。
比如青山現在沒聲了。
這些說出來,只會把自己送進更深的坑裡。
第二天上午,他被換到另一間房。
房間更小。
沒有窗。
桌上放著一杯水和一份盒飯。
林野看了一眼盒飯。
青菜,雞蛋,米飯。
沒毒。
但也沒胃口。
門開的時候,小滿被帶了進來。
她手腕上纏著臨時固定帶,臉色還是冷的。
林野下意識站起來。
旁邊七處的人立刻看他。
小滿先開口:
「坐。」
林野只好坐回去。
七處的人把兩人隔著桌子安排好。
沒有讓他們靠太近。
問話的人換了一個。
還是那些問題。
但這一次,問得更細。
「小滿,真實姓名。」
「姜滿。」
「來青山的目的。」
「保護林野。」
「誰安排的?」
小滿看了對方一眼。
「顧晚棠。」
問話的人記錄下來。
「顧晚棠為什麼安排你保護他?」
「不知道。」
「你不知道?」
「我只接任務。」
這話聽起來很欠。
但她說得很平。
問話的人停了一下,又看向林野。
「你知道顧晚棠為什麼派人保護你嗎?」
林野說:「可能我比較招人煩。」
小滿看了他一眼。
林野立刻補了一句:「也可能是我之前惹上過麻煩。」
問話的人沒有接他的玩笑。
「什麼麻煩?」
林野把能說的說了一遍。
寧枝查青山。
趙叔被威脅。
蘇聽瀾接近他。
地下入口被人動過。
他說得很亂。
像一個被卷進事情里的普通人。
事實上,他也確實是被卷進去的。
中午之後,他和小滿又被分開。
蘇聽瀾沒有再出現。
邢山河也沒有。
陳燼、白鳶、瘦校尉那些人更沒有。
整個封控點像一台機器。
每個人被拆開。
每句話被記下。
每一段供詞再被交叉比對。
第三天,林野明顯感覺到問題變了。
問話的人不再只問他「發生了什麼」。
而是開始問:
「石門前,為什麼是你說不能碰黑玉殘片?」
林野眼皮輕輕一跳。
「我猜的。」
「暗渠里,為什麼是你判斷走水聲,不走風口?」
「環境判斷。」
「主祭室里,為什麼賴長清一直問你?」
「不知道。」
「邢山河說,你一路都在給他們指路。」
林野抬頭。
問話的人看著他。
沒有逼迫。
只是把另一份供詞翻開。
「瘦校尉說,你說過,『對講機里的聲音不一定是活人』。」
林野沒說話。
對方繼續:
「蘇聽瀾說,你對三號箱反應最大。」
林野手指動了一下。
問話的人看見了。
但沒有馬上追。
他只是把筆放下。
「林野,你是不是知道一些別人不知道的事?」
林野看著他。
過了幾秒,他說:
「人在下面待久了,誰都會神神叨叨。」
問話的人點點頭。
「可以。」
他把文件合上。
「今天先到這裡。」
林野被帶回臨時房間的時候,心裡反而更沉了。
他們沒有直接拆穿。
但他們已經開始往那個方向想了。
第四天傍晚,林野和小滿被帶到另一間辦公室。
這次沒有束縛帶。
桌上放著兩部手機、一個舊錢包、一串鑰匙,還有小滿的小黑包。
林野看見自己的手機,第一反應居然不是高興。
而是心虛。
因為桌上還放著一個透明證物袋。
證物袋裡,是一本小本子。
黑色封皮。
邊角磨得發白。
林野一眼就認出來了。
他的。
青山夜班小本子。
那東西以前就塞在他值班室抽屜里。
前面幾頁寫著巡邏時間、墓區燈壞、哪家祭品亂放。
後面就越來越離譜了。
老李頭。
魏老闆。
趙老太太。
鼻煙壺。
集郵冊。
舊貨街。
還有一些亂七八糟的關鍵詞。
很多都是他怕忘了,順手記的。
當時寫的時候沒覺得有什麼。
現在放進證物袋裡,看起來就很要命。
林野盯著那本子,半天沒說話。
小滿也看見了。
她側頭看他。
眼神很明顯。
你還有這東西?
林野回了她一個眼神。
別問,問就是年少無知。
辦公室里坐著的,是後山那晚為首的人。
他把手機推給林野。
「你們兩個的身份關係,基本查清楚了。」
林野沒動。
那人繼續說:
「姜滿,顧晚棠方面已經確認。她是受委託保護你,不參與盜掘,也不參與異常物轉移。」
小滿臉色沒變。
「那我可以走了?」
「可以。」
那人看向林野。
「林野,你的情況複雜一點。」
林野心裡咯噔一聲。
來了。
那人沒有立刻說小本子。
「目前能確認,你不是主動參與者。」
「你被脅迫進入地下墓區。」
「你沒有參與盜掘、運輸和轉移核心物。」
林野鬆了一點。
那人話鋒一轉:
「但你在整個事件里,明顯不只是普通被脅迫人員。」
辦公室里安靜下來。
林野看著他。
那人伸手點了一下透明證物袋。
「這本子,是從青山公墓值班室找到的。」
「我們做了交叉比對。」
「你本子裡記錄的部分線索,和青山近期幾起古舊物品流轉、舊貨交易、地下墓事件都有重合。」
林野沒說話。
那人繼續:
「邢山河的供詞、蘇聽瀾的供詞、其他人的描述,也都提到了一點。」
「關鍵節點上,賴長清一直在逼你說話。」
「而你說完以後,隊伍大多活下來了。」
林野喉嚨有點干。
他看了一眼水杯。
沒喝。
對面的人看著他,語氣仍然平穩。
「所以我們現在不問你為什麼進墓。」
「我們後面會問你,為什麼總能提前知道。」
小滿眼神冷了下來。
「你們說放人。」
那人看向她。
「是放人。」
他把手機和鑰匙往前推了推。
「你們可以離開封控點。」
「但近期不要離開南京,不要離開青山相關範圍。」
林野問:「這算放人嗎?」
那人看著他。
「算。」
頓了頓,他補了一句:
「只是別把它理解成沒事了。」
林野沉默。
這句話很七處。
不抓你。
但也沒打算放過你。
小滿拿起自己的小黑包,檢查了一下裡面東西。
她動作很慢。
確認沒少東西以後,才背到肩上。
她看向證物袋裡的小本子。
「這個不還?」
那人說:「暫扣。」
林野心痛了一下。
倒不是本子值錢。
是裡面寫了太多不能見人的東西。
他忍不住道:「那是我工作記錄。」
那人看他。
「你的工作記錄里,為什麼會有『老李頭說鼻煙壺』這種內容?」
林野:「……」
辦公室里安靜了兩秒。
小滿別開臉。
像是忍了一下。
林野深吸一口氣。
「我記性不好,隨便寫的。」
那人點頭。
「可以。」
「下次談話,你可以繼續這麼解釋。」
林野一點都不覺得這是誇獎。
兩人從封控點出來時,天已經黑了。
外面風很冷。
青山方向拉著封控線,遠處還有燈。
林野站在路邊,手機重新開機。
消息瞬間跳出來。
寧枝幾十條。
趙叔幾條。
還有顧晚棠的一條。
很短。
「出來後回電話。」
小滿站在他旁邊。
右手還纏著固定帶。
她看著青山方向。
「你聽見了嗎?」
林野沒馬上回答。
他閉了閉眼。
以前這個時候,青山地下早該熱鬧了。
老李頭會罵魏老闆嘴欠。
趙老太太會嫌他們吵。
還有幾個不熟的墳頭,會聊誰家今天又燒了假元寶。
可現在,沒有。
一片空。
空得像整座墓園都睡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