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到第十分鐘以後，裴照川忽然換了打法。
不再追著林野壓。
也不再連續疊九轉。
他開始慢下來。
一步。
一劍。
每次出手之間，都故意留出一點空白。
外行看不出什麼。
林野卻立刻警覺。
太整齊了。
裴照川這種人，真打到現在，不可能突然把所有節奏都變得這麼好聽。
靈聽里。
他的呼吸平穩。
氣路清晰。
甚至連肩背那幾條原本互相咬合的循環，都開始出現極容易捕捉的停頓。
像有人故意拿筆在紙上圈出來。
這裡。
有縫。
來打。
林野沒有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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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照川第二劍落下。
還是一樣。
劍勢收回的時候，右臂內側靈氣明顯慢了半拍。
斷脈最喜歡這種位置。
林野依舊沒碰。
場邊。
謝紅衣先皺起眉。
「他在餵。」
紀南星聽懂了。
「餵什麼？」
「破綻。」
謝紅衣盯著裴照川。
「他知道林野會聽。」
紀南星瞬間把過去兩分鐘的數據調出來。
果然。
所謂的停頓太規律。
每隔三次呼吸出現一次。
誤差小得甚至不像疲勞造成。
她低聲道：
「人為的。」
陸知夏握著照心鏡，沒有說話。
鏡面里，林野魂光很穩。
說明他也發現了。
場中。
裴照川第三次露出同樣的位置。
林野終於笑了。
「你們古修也會釣魚？」
裴照川劍鋒微停。
「你不是很喜歡找縫？」
「送你幾個。」
「不要錢？」
「拿得到就送。」
下一瞬。
他腳步猛地一變。
剛才那層故意放慢的節奏瞬間消失。
劍從一個極刁鑽的角度切進來。
林野提前折身。
還是慢了一點。
劍氣擦過肩頭。
血一下出來。
裴照川沒追。
反而又重新放慢。
繼續給。
繼續留。
林野這次徹底明白。
對方不是在單純騙斷脈。
是在逼他懷疑自己的耳朵。
靈聽最大的優勢，是比別人更早確認哪裡不對。
可一旦敵人知道這一點。
就可以主動製造「看起來不對」的地方。
真正的高手，不一定要把破綻藏起來。
也可以把假的擺到你臉上。
萬靈在經簡里罵了一句。
「這小子心挺髒。」
林野心裡回它。
「比你呢？」
「那還是差點。」
「……」
還能吹。
裴照川第四次放出假縫。
這次更真。
右肩收劍時，主氣路明顯遲滯。
旁邊還有一條接續路線藏得很深。
正常判斷下。
林野如果斷主路。
第二路就會立刻補。
然後裴照川反手一劍。
完整陷阱。
林野聽得一清二楚。
卻忽然沖了。
裴照川眼神微亮。
上鉤。
林野一步切近。
掌心抬起。
動作就是斷脈。
目標正是右肩主路。
裴照川體內第二路已經提前蓄好。
只等那一下落下。
就在掌心距離肩頭不到一寸時。
林野手腕突然一偏。
沒碰肩。
反而一掌拍在劍鞘末端。
啪！
誰都沒想到。
連裴照川都慢了半拍。
長劍被外力一推。
劍路出現極小偏移。
裴照川立刻換肘。
近身反打。
兩個人肩臂狠狠干在一起。
砰！
各退半步。
裴照川皺眉。
「你不用？」
「這麼想吃？」
林野右手還保持著斷脈起手式。
「再等等。」
裴照川眼裡第一次多了一點謹慎。
因為從這一刻開始。
假破綻不好用了。
更麻煩的是。
林野那張第四次斷脈還在。
一張一直沒有打出去的牌。
有時候比打出去更噁心。
裴照川顯然也明白。
他不再繼續餵。
劍勢重新變快。
而且專門避開近身。
三尺劍鋒把距離牢牢控住。
林野幾次想切，都被逼回來。
裴照川甚至開始主動壓右側。
他知道林野最慣用的斷脈手在右手。
也知道那條手臂前面已經承受過太多次衝擊。
第十二分鐘。
林野被一劍逼退。
右腳剛落。
裴照川突然踏進來。
沒有劍招花樣。
劍柄直接撞胸。
林野悶哼。
身體被頂得後移。
下一劍已經從下往上挑。
如果繼續退。
會被徹底趕到邊線附近。
林野卻在這時候故意慢了半步。
一個非常難看的停頓。
像體力終於跟不上。
裴照川看見了。
靈聽里。
他的循環沒有任何猶豫。
劍勢立刻加重。
這是合理選擇。
林野打到現在，傷更多。
右臂也一直有負荷。
任何高手都會抓這種機會。
可就在裴照川把力量壓進去的瞬間。
林野眼神忽然變了。
剛才那個停頓。
也是假的。
折風步不退反進。
林野幾乎貼著劍鋒切進來。
裴照川立刻變招。
他一直防著斷脈。
右肩、手腕、腹側三條最容易被截的位置，同時提前做了接路。
防得很漂亮。
林野卻根本沒碰那三處。
第四次斷脈落在了一個很奇怪的位置。
裴照川左側腰後。
那裡不是主脈。
甚至不是攻擊路線。
啪。
靈氣被截。
裴照川先是一怔。
下一瞬才明白。
那是他為了防林野，臨時加出來的第三條備用迴路。
主路沒斷。
攻擊也沒停。
可備用迴路一停。
身體本能立刻把另一股氣補過去。
就是這一補。
原本三條互相支撐的路線，同時偏了一點。
很小。
卻不再是假的。
林野等的就是這一刻。
「現在。」
聽隙里。
真正的縫終於出現。
他沒有再用斷脈。
也用不了。
右臂經脈在第四次落下後已經傳來明顯刺痛。
林野乾脆把右手放掉。
左肩下沉。
整個人狠狠撞進裴照川懷裡。
不是崩音。
先撞重心。
裴照川被逼得後腳一滑。
循環本能再調。
林野左掌這才貼上他肋側。
崩音！
嗡。
聲音很低。
像一記悶雷壓在骨頭裡。
裴照川臉色瞬間白了一下。
剛剛被強行調動的幾條氣路同時震散。
劍勢終於斷了。
不是被騙出來的縫。
也不是疲勞自己產生的縫。
是林野先讓他防。
再讓他的防禦自己把系統擠亂。
裴照川連退兩步。
林野沒有追第三步。
因為他右臂已經徹底麻了。
再強行壓上去。
可能先傷自己。
兩個人隔著幾米停住。
裴照川低頭看了眼自己的肋側。
又看林野垂下去的右手。
忽然笑了。
「我拿假破綻騙你。」
「你拿假力竭騙我。」
林野喘得也不輕。
「禮尚往來。」
「第四次？」
「嗯。」
「手還抬得起來嗎？」
林野試著動了下手指。
疼。
但還能動。
「能。」
「嘴硬。」
「彼此。」
裴照川沒有馬上舉劍。
林野也沒動。
剛才那輪交換之後。
雙方都失去了一樣東西。
林野的斷脈短時間不能再用。
裴照川腹側幾條循環也被崩音震亂，九轉衡身很難再完整接起來。
那些最熟悉、最好用的牌。
都沒了。
場邊。
謝紅衣終於鬆開一直抱著的手臂。
「現在才是真的最後一輪。」
紀南星看向她。
「為什麼？」
「因為接下來。」
謝紅衣盯著場中的兩個人。
「誰都沒東西可以藏了。」
沒有完整九轉。
沒有斷脈。
也沒有誰還能靠突然掏一張底牌翻盤。
剩下的。
就是身法。
劍。
拳。
判斷。
還有誰先犯錯。
裴照川重新抬劍。
林野也慢慢站直。
十幾秒里。
全場第一次安靜得能聽見風。
最後。
裴照川開口。
「來？」
林野活動了一下還能用的左手。
「來。」
這一輪。
決定輸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