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有結果了?效率挺高嘛。說說看,查抄了多少?都登記造冊了嗎?」 孫明遠語氣隨意,仿佛只是關心一下工作進度,但聲音已經冷了幾分。
「回科長,這是初步整理的繳獲帳目清單,請您過目。」
蘇浩將文件放在孫明遠面前,然後退後半步,垂手肅立,「此次行動,共查抄涉嫌通敵商賈五人,涉案小吏及報館人員七人,合計十二戶。
在其住宅、商鋪、錢莊保險柜等處,共起獲現大洋、金銀首飾、珠寶玉器、古董字畫、地契房契、公司股票等財物若干。經初步清點、變賣折現,共計得款……」
他頓了頓,聲音平穩地報出一個數字:「法幣,八十萬元整。所有財物均已登記在冊,相關票據、變賣記錄附後,請科長核查。」
「八十萬?」
孫明遠拿起那份帳目清單,目光快速掃過上面羅列的一項項物品和折價,眉頭幾不可察地輕輕一挑。
這個數字,倒是出乎他意料。
以那五個在南京也算排得上號的富商的身家,再加上那幾個小官小吏的積蓄,就算扣除打點、損耗、變賣折價,只有八十萬?
他心中瞬間閃過數個念頭,但臉上卻露出滿意的笑容,點了點頭:「嗯,不錯。短短几天,能清點變賣完畢,收繳八十萬元,效率很高。你們辛苦了。」
他放下帳目,目光重新落回那個手提箱上,語氣變得隨意,帶著點上級對下屬的體恤:「這裡面就是查抄款……?」
蘇浩上前一步,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恭敬笑容,低聲道:「科長,這並非查抄款。
這不在下休假幾日,正好想到老家還有一些土特產在家中,趁著今日匯報工作,索性就帶過來,都是一些不值錢的玩意,想讓科長您也嘗嘗我老家的味道,請科長……務必笑納。」
他說著,上前輕輕打開了手提箱的搭扣,但沒有完全掀開,只是掀開了一條縫隙,足夠讓坐在桌後的孫明遠看清裡面的內容。
孫明遠的目光順著那條縫隙看去。
只見箱子裡,整整齊齊、密密麻麻地碼放著一捆捆暗紅色的五百元面額大紅袍法幣!
每一捆外圍都包裹著油紙,但大多都細心的拆開了一角,足以看清裡面的色澤物件,細繩綑紮,磚頭般厚實。
以他的眼力,只一眼掃過去,就能大致估算出,這一箱子的錢,恐怕……不下三百萬!
饒是孫明遠見慣風浪,心狠手辣,此刻心中也忍不住猛地一震,一股熱流瞬間湧上心頭,呼吸都微微急促了半分。
三百萬!這幾乎抵得上行動科大半年的經費了!
剛剛他還覺得這蘇浩不懂事,現在看來,哪裡不懂事,這是太懂事了啊!
那帳目上的八十萬,是明面上的,是要入公帳、至少部分要上交處里的。
而這箱子裡的三百萬,什麼三百萬?
這就是蘇浩蘇上尉從家裡拿來的一些土特產。
這個蘇浩!膽子大啊!
真的是才加入軍情處嗎?這對軍情處的門道也太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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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懂行的剛一開始,以為軍情處一些款項,大多是二八分。
也就是截留二分,充公八分。
可懂行的人才知道,截留八分,充公兩分。
這小子絕對是可造之材啊!
天生就屬於他們軍情處!
孫明遠臉上原本殘留的那點煩悶早已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難以掩飾的欣賞、滿意,甚至是一絲對蘇浩的欣慰。
他緩緩靠在椅背上,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目光在蘇浩平靜的臉上和那箱巨款之間來回掃視,仿佛在重新審視這個年輕人。
過了好幾秒,他才緩緩開口,聲音比剛才低沉了幾分,帶著一種心照不宣的意味:「小蘇啊……你這家裡的土特產……可是有點重啊。」
他頓了頓,語氣轉為一種長輩式的提點,目光銳利地看著蘇浩:「年輕人,有衝勁,想做事,是好的。但有些事……過猶不及。
這次,你事情辦得不錯,心意我也領了。但是,下不為例。明白嗎?」
這話看似敲打,實則默許。
大致意思就是這次你做得漂亮,錢我收了,也認了你這份心意。但以後要注意分寸,下次做假帳,別做的這麼放肆。
「是!科長教誨,屬下銘記於心!絕不敢忘!」
蘇浩立刻立正,語氣斬釘截鐵。心中卻是鬆了一口氣。科長收了,這事就成了大半。
孫明遠臉上重新露出笑容,這次的笑容真誠了許多,也親近了許多。
他合上手提箱,卻沒有立刻收起來,而是用手指點了點箱蓋,意有所指道:「這些土特產……很不錯。
處座最近,為了處里經費的事情,也是操了不少心。
咱們做下屬的,理應為他分憂。
這樣,這些東西,我留一部分,處里上下都需要打點。
剩下的……我親自給處座送去。
處座一向愛才,尤其看重你這樣有真本事的年輕人。他知道你這麼懂事,一定會更加器重你。小蘇啊,好好干,前途無量,可千萬別讓處座,還有我,失望啊。」
這話,就是明確的站隊信號和承諾了。
錢,我收了,也會把你的「心意」往上遞。
從此,你蘇浩就是我孫明遠乃至處座一系的人了。
以後,有我和處座罩著你,但你也要繼續好好干,做出成績。
蘇浩要的就是這個!
他心中大定,臉上露出激動和感激之色,再次立正敬禮,聲音因為「激動」而微微發顫:「是!多謝科長提攜栽培!
屬下蘇浩,此生定當為處座、為科長效死力!
肝腦塗地,在所不辭!」
「好了好了,別說這些不吉利的話。」
孫明遠擺擺手,臉上笑意更濃,不過好似想到什麼,他笑容略微收斂。
想了想道,
「小蘇啊,副處那邊你可曾走動過?」
一聽對方突然提及副處,蘇浩立刻道,「回科長,卑職是第一時間來的您這兒。
至於副處,卑職和他不熟。」
「哈哈哈!」
一聽這話,孫明遠忍不住哈哈大笑,指著蘇浩微微搖頭,
「你啊!你啊!
行了,我知你心意,不過你也莫要全信外界傳聞。
你是不是覺得副處和處座不對付,我等就要和副處老死不相往來,相互使絆子?」
蘇浩沒有吭聲,這種事過于敏感,現在聽著就行了。
見此,孫明遠也不意外,於是接著道,
「雖說副處為人有些小毛病,但本質上還是咱們軍情處的二把手,有些事瞞不住他的。
這些土特產待會你取走一些,給副處那邊送過去。
既然是家鄉的東西,那自然得雨露均沾,這事兒可不能小氣。」
這話,蘇浩聽明白了。
果然,就算副處和處座是相互制衡的關係,處座也不想明面上和副處鬧出什麼矛盾來。
簡而言之,兩人的關係屬於明面上不對付,私下還是相對以求穩為主。
而且這樣一大筆錢,副處那兒必然是要打點一二,否則這事兒捅出去,只會讓黨務調查處看笑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