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科長辦公室出來,蘇浩臉上的凝重維持了大約十秒,便在走廊轉角處迅速斂去,重新恢復了慣常的平靜,只是眼神深處多了一絲思量。他沒有立刻回自己辦公室,而是腳步一轉。
……
副處長鄭有民的辦公室在另一棟樓,環境更為清幽雅致。
秘書同樣是一位精幹的中年人,看到蘇浩帶著東西過來,眼中閃過一絲詫異,但很快換上職業笑容。
「蘇隊長,您這是……」
「勞煩通傳一聲,行動二隊蘇浩,有些關於近日案件的細節,想向鄭副處長做個簡單匯報,順便……帶了點家鄉的土產,不值什麼錢,感謝副處長前日的勉勵。」
蘇浩語氣恭敬,笑容得體。
秘書看了看蘇浩手中那頗具分量的樟木箱和錦盒,心中瞭然,點點頭:「蘇隊長稍等。」
片刻,秘書出來:「蘇隊長,副座請您進去。」
鄭有民的辦公室比孫明遠的更寬敞,布置也更具書卷氣。
紅木書架上擺滿了線裝書和文件盒,牆上掛著幾幅山水字畫,空氣中有淡淡的檀香味。鄭有民坐在一張寬大的書案後,正在練字,見蘇浩進來,只是抬了抬眼皮,手中毛筆未停。
「蘇隊長來了?坐。稍等我片刻。」
聲音平淡,聽不出情緒。
「是,副座您忙。」
蘇浩恭敬地站在一旁,示意黃嵩他們將東西輕輕放在角落。
鄭有民不緊不慢地寫完最後幾個字,這才擱下筆,拿起旁邊的熱毛巾擦了擦手,踱步到會客的沙發區坐下,指了指對面的位置。
「蘇隊長,別拘束,坐。聽說你剛去孫科長那兒匯報了工作?怎麼,還有事需要向我這個閒人匯報?」
蘇浩半個屁股沾著沙發,腰背挺直,態度比在孫明遠面前更加恭謹幾分:「副座說笑了,您日理萬機,統管全局,怎會是閒人。
屬下確有一些關於蟲群小組掃尾工作的細節想法,覺得或許值得匯報。
當然,主要是前日授銜,蒙副座親自勉勵,屬下感佩於心。
恰巧老家托人捎來一些舊物和土產,不值幾個錢,但勝在有些年份和心意,想著副座雅好文墨,或可一觀,聊表寸心。」
他說著,起身走到那樟木箱和錦盒旁,親自打開。
樟木箱裡,是幾件品相完好的明清青花瓷器和一套紫砂茶具。
錦盒內,則是一幅捲軸,展開後,是一幅明代佚名山水畫,筆意蒼潤,雖非名家手筆,但氣韻不俗,顯然是精心挑選過的雅物。
鄭有民的目光在那幅畫上停留了片刻,又掃過那幾件瓷器,臉上笑容深了些許,但語氣依舊平淡:「蘇隊長有心了。這些東西,看著倒有些意思。
不過,我鄭某人雖好風雅,卻也深知君子愛財,取之有道的道理。你的心意我領了,東西嘛……」
「副座!」蘇浩連忙躬身,語氣懇切,「您千萬別誤會!這絕非什麼貴重之物,就是些老家壓箱底的舊物件,放在屬下手中,純屬明珠暗投。
唯有在副座這般風雅之士手中,才能稍顯其值。
再說,卑職深受處座、副座、科長栽培,寸功未立,已蒙厚賞,心中實在惶恐。
些許舊物,聽聞副座很是喜好鑑賞這些物件,若能稍解副座案牘之勞,便是它們最大的造化了。
萬望副座莫要推辭,否則,卑職真不知該如何是好了。」
他姿態放得極低,話也說得漂亮,既捧了對方,又撇清了「行賄」的嫌疑,只說物盡其用。
鄭有民靜靜聽著,手指在沙發扶手上輕輕敲擊。
他能坐到這個位置,自然不是幾句話、幾件古董就能打動的。他看重的,是蘇浩這個人,以及他背後代表的意義。
這個年輕人能力超群,如今又明顯被處座所看重,是顆迅速上升的新星。
若能拉攏過來,無疑能增強自己在軍情處的分量和未來博弈的籌碼。
就算不能完全拉攏,至少也要讓戴老鬼與此子生出嫌隙!
「呵呵,小蘇言重了。」
鄭有民終於笑了,這次的笑容真實了不少,他指了指那個硬紙殼禮盒,「那個又是?」
「哦,那是家裡捎來的一些山貨,還有……一點本地特產的點心,給副座和秘書處的諸位長官嘗嘗鮮,實在不成敬意。」
蘇浩說得輕描淡寫。那裡面是二十萬法幣,但在這種場合,只能是山貨點心。
鄭有民點點頭,不再看那些土產,目光重新落在蘇浩臉上,語氣變得語重心長:「小蘇啊,你的能力,我是很看好的。
軍情處需要實幹的人,更需要懂規矩、知進退的人。
你還年輕,未來的路還長。有些時候,跟對人,比做對事更重要。
我鄭有民在軍情處這麼多年,別的不敢說,對自己人,那是絕對的維護。
但凡是我認可的人,我絕不會讓他吃虧,更不會讓他無端陷入險地。
畢竟,咱們這地方,看著風光,實則步步驚心吶。」
這番話,招攬之意已十分明顯。
蘇浩心中凜然,知道正題來了。
他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受教和一絲感慨,連忙道:「副座金玉良言,屬下銘記五內!
副座的愛護之心,屬下感激涕零!
屬下年輕識淺,日後還需副座多多教誨提點。
至於跟對人……屬下只知道,身為黨國軍人,軍情處一員,唯有恪盡職守,精忠報國,不負處座、副座及諸位長官的期望。
無論身處何地,面對何人,此心不改。」
他這話說得滴水不漏,表達了尊敬和感謝,但絕不明確站隊,只把黨國、軍情處、處座、副座這些大帽子擺出來,表明自己只效忠組織和上級。
鄭有民深深看了蘇浩一眼,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失望,但更多的是玩味和審視。
這小子,滑不溜手啊。
他笑了笑,不再繼續這個話題:「好了,你的心意我知道了。東西我收下,就當是你的一片孝心。
至於工作,好好干,孫科長那邊有什麼吩咐,用心辦就是。
有什麼難處,也可以隨時來找我。畢竟,我也是你上峰嘛。」
「是!多謝副座!那屬下就不打擾副座休息了,先行告退。」
蘇浩知道該走了,連忙起身告辭。
不過就在蘇浩打算離去自己,鄭有民卻笑眯眯道, 「小蘇啊,來都來了,不如多坐坐喝喝茶....」
見副座開始嘮家常,蘇浩表面依舊是談笑自如,心裡已經隱隱有些不妙了。
這是什麼意思?
是想要藉此對外釋放什麼信號嗎?
直至過去良久。
「嗯,去吧。」 鄭有民這才點點頭,靠在沙發上,目送蘇浩離開。
走出副處長辦公樓,蘇浩才感覺後背有些汗濕。
與鄭有民這番對話,看似平和,實則兇險,每一句都可能在試探,在挖坑。
他必須打起十二分精神應對。好在,暫時應付過去了。
「呼!這可感覺比抓日諜還累人。」
蘇浩心中輕呼口氣,對於權力則更加渴望。
簡直是一群蟲豸!
什麼?我也是?那沒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