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明遠只覺得腦子裡「嗡」的一聲,心臟猛地一沉,一股寒意瞬間從腳底竄到頭頂。他一把抓住小王的胳膊,力氣大得讓對方齜牙咧嘴:「跟丟了?什麼時候的事?怎麼跟丟的?說清楚!」
「大……大概一個半小時前。」
小王忍著疼,快速匯報,「蘇隊長從您這兒離開後,先回了他自己辦公室待了約莫二十分鐘,然後提著個小包出來了。
咱們的人一直遠遠跟著。
他先是坐黃包車去了城南的舊貨市場,在裡面轉悠了得有半個鐘頭,買了幾件舊衣裳和雜貨。
然後出來,又換了輛黃包車,往城西方向去。
在快到鼓樓那片胡同區的時候,人突然就沒了!
咱們的人找遍了附近幾條胡同,問了幾個人,都沒人看見他!
就像是……憑空消失了一樣!」
「憑空消失?」
孫明遠鬆開手,臉色變得極其難看。他在辦公室里來回疾走,皮鞋踩在地板上發出「咚咚」的悶響,像敲在他自己心口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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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浩到底去哪了?
他第一反應是,這小子該不會見任務過於艱巨,知道是死路一條,所以臨陣脫逃了吧?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他就自己否決了。
蘇浩不是這種人。
從他之前的表現看,此人膽大心細,有勇有謀,更重要的是,骨子裡有股不服輸的韌勁和算計。
他費了那麼大勁,剛剛晉升隊長,又送了重禮表了忠心,怎麼可能因為一個還沒開始的任務就逃跑?
那不等於前功盡棄,自絕於軍情處,自絕於整個國府體系嗎?
蘇浩沒那麼傻。
那……是去找靠山了?
孫明遠立刻想到鄭有民。
但如若找副座,為何還要出去呢?
沒道理啊!
難道是回黃埔軍校,找他當年的老師或同窗門路?
孫明遠想到這裡,忍不住冷笑搖頭。那就更蠢了。
黃埔系確實在國軍中勢力龐大,但軍情處自成體系,尤其是處座掌舵的這塊,相對獨立。
一個沒有實權的軍校教官,或者幾個剛混出點名堂的年輕軍官,根本干涉不了軍情處的內部事務,更別說撤銷一個由他這個科長親自下達、涉及清除叛徒的絕密任務了。
蘇浩要真走這條路,那只能說明他之前的表現都是假象,實則愚蠢短視至極。
排除了這些可能,一個更讓孫明遠心驚肉跳的猜測浮上心頭....這小子……該不會已經去執行暗殺任務了吧?!
「不……不會吧?」
孫明遠喃喃自語,額頭瞬間冒出一層細密的冷汗。
他讓蘇浩負責暗殺,根本就是個幌子,是個考驗!
他壓根就沒指望,甚至沒想過讓蘇浩真去執行!
那張天魁是什麼人?
是連著折損了好幾名行動科好手的硬茬子!
是驚弓之鳥,是縮在鐵王八殼裡的老狐狸!
蘇浩一個從未有過暗殺經驗的毛頭小子,怎麼可能在短短几天內製定出成功的計劃並付諸實施?這簡直就是送死!
可萬一……萬一蘇浩就是這麼一根筋呢?
或者被逼急了,真就豁出去幹了怎麼辦?
孫明遠越想越怕。
蘇浩可是處座都親口稱讚過,明確表示看好的人才!
是自己手下目前最鋒利,最能立功的一把刀!
要是因為自己這荒唐的考驗,讓這把刀還沒完全焠火就折在張天魁這個爛泥坑裡,那後果……
處座會怎麼看他?
輕則斥責他馭下無方、用人失察,重則懷疑他故意排擠、殘害同僚!
他孫明遠好不容易在處座面前建立起來的能幹形象,恐怕會大打折扣!
更關鍵的是,蘇浩如果真的死了,行動科損失一個未來的幹將不說,這事兒肯定也沒法瞞過老對頭黨務調查處,到時候處座的顏面可就徹底被踩在地上了!
一想到軍情處的好苗子,就因為內部的一些不信任,導致無辜喪命。
老對頭黨務調查處做夢都會笑醒,指不定會拿這事兒好好嘲笑處座。
處座不開心了,那...
到時候,所有的壓力和責任,都會落在他孫明遠頭上!
「糊塗!我真是糊塗!」
孫明遠心裡暗罵自己,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
他原本的計劃是,讓蘇浩焦頭爛額地準備幾天,承受巨大的心理壓力,看看他會不會怨天尤人、會不會私下串聯、會不會露出什麼馬腳。
然後,在最後關頭,或者看情況差不多了,自己再以體恤下屬、另有安排為由,把這個不可能的任務另行交代。
這樣一來,既考驗了蘇浩的忠誠和心性,又不用他真的去送死,還能讓他對自己感恩戴德!
可以說這就是一次很常規的官場手段!
可千算萬算,沒算到蘇浩的行動力這麼強,或者說……這麼虎!
這才過去多久?半天都不到!
人就開始行動了?
「小王!」 孫明遠猛地停下腳步,聲音因為急切而有些變調,「立刻!馬上派人去蘇浩家裡!看看他回家沒有!
有沒有留下什麼字條、信件!
還有,通知咱們在鼓樓、城南舊貨市場附近的所有眼線,撒開網找!
重點是旅館、客棧、車行、碼頭!
一定要把蘇浩給我找出來!!這個小蘇簡直胡鬧!」
「是!科長!我這就去!」 小王也知道事情嚴重,不敢耽擱,轉身就往外跑。
辦公室里只剩下孫明遠一人。
他頹然坐倒在椅子上,雙手用力搓著臉,感覺太陽穴突突直跳。
「蘇浩啊蘇浩,你小子可千萬別犯傻!
千萬別真去啊!等等……再等等啊!只要撐過這幾天,我就有理由把任務撤了!
你小子怎麼就這麼……這麼死心眼呢?!」
孫明遠心裡又是焦急,又是後悔。
……
與此同時,南京城鼓樓附近,一條不起眼的僻靜小巷深處,一家門臉陳舊、名為「如歸」的廉價旅館。
三樓最靠里的一間客房,窗戶半開,陳舊的白紗窗簾在微風中輕輕拂動。
房間不大,陳設簡單,一床一桌一椅,空氣中飄浮著淡淡的霉味和灰塵氣息。
蘇浩端坐在唯一的那張硬木椅子上,背脊挺直,目光沉靜。
他面前的舊書桌上攤開著幾張圖紙和文件,最上面是張天魁那處別苑的建築結構詳圖,線條清晰,標註細緻,甚至連一些不太明顯的通風口和後院雜物間的布局都有註明。
旁邊散落著幾張偷拍的別苑外圍照片,以及手寫的關於明哨、暗哨位置和換崗時間的記錄。
他住進這家旅館已經有兩個小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