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國福見科長聽進去了,趁熱打鐵道:「還有更怪的。他們行動科這次行動,遮遮掩掩,連對內部口徑都不統一。
我試著從他們一隊一個相熟的老鄉那兒套話,對方支支吾吾,只說是在找一個人,但具體找誰,為什麼找,一概不知,上頭嚴令保密。
科長,您說……行動科那邊,不會是出什麼自己兜不住的紕漏了吧?」
最後這句話,讓馮科長眼睛微眯。
他手指停止了敲擊,眼神變得深邃起來。
他沉吟片刻,緩緩開口道:「老李,你帶幾個人,密切關注行動科的一切動向。
另外,想辦法查清楚,他們到底在找誰,為什麼找。記住,要隱秘,不要打草驚蛇。」
「是!科長!您放心,我一定把這事兒查個水落石出!」
李國福精神一振,立刻領命。
……
次日,清晨,今日已經是距離蘇浩接下暗殺任務的第四天。
在靠近下關碼頭的一片相對空曠的街區,這裡是許多菜販、肉販的聚集地,天不亮就人聲鼎沸,空氣中混雜著泥土、蔬菜、生肉和魚腥的複雜氣味。
一輛漆成深綠色、車身上印著「大通運輸」字樣的舊卡車,伴隨著引擎的轟鳴和鋼板彈簧的吱呀聲,緩緩停靠在路邊。
車子有些年頭了,車身上沾滿泥點,但保養得還算不錯。
「啪嗒!」
駕駛室車門打開,兩個穿著黑色短打腰間鼓鼓囊囊的漢子跳了下來。
兩人都三十上下,面相兇悍,眼神警惕地掃視著周圍。
他們是張天魁別苑的專職採購,一個叫阿彪,一個叫阿旺。
這份差事油水足,但責任也重,出不得半點差錯,尤其是在最近風聲緊的時候。
他們剛一下車,立刻有幾個眼尖的菜販子湊上來,臉上堆著諂媚的笑容,七嘴八舌地推銷自己的貨物。
「兩位爺,看看我這青菜,水靈著呢!剛摘的!」
「新鮮豬肉!後腿肉!便宜賣了!」
「活雞活鴨!現殺現賣!」
阿彪不耐煩地一揮手,眼睛一瞪,露出兇相:「滾開!該幹嘛幹嘛去!別擋道!」
他聲音粗獷,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蠻橫。
幾個菜販子被他的氣勢所懾,悻悻地退開,不敢再上前。
他們知道,張府的採購,向來有固定的路子,不是他們這些散兵游勇能插上手的。
眼下不過是碰碰運氣罷了!
阿彪輕哼一聲,和阿旺對視一眼,臉上都露出心照不宣的神色。
不採購這些散戶的,一來是安全,二來嘛,這營生油水可不少,怎能平白讓這群雜毛占了便宜?
正想著,人群外傳來一陣嘈雜的喝罵和推搡聲。
只見一個滿臉橫肉脖子上掛著條油膩毛巾露出肚腩的中年胖子,在兩名一臉痞相的打手簇擁下,罵罵咧咧地擠開人群,朝卡車走來。
「都他媽讓開!沒長眼啊?擋著道了!」
胖子嘴裡不乾不淨,所過之處,人群紛紛避讓,顯然對他頗為畏懼。
看到這胖子,阿彪和阿旺臉上的兇相立刻收斂,換上了略帶討好的笑容,齊聲招呼道:「表叔!您來了!」
這胖子姓朱,是這一片有名的菜霸,控制著附近好幾個菜市場和這條街大半的蔬果肉禽供應。
他也是阿彪和阿旺的遠房表親,張天魁別苑的日常採購,大半都從他這裡走。
「嗯,來了。」朱胖子走到近前,掏出塊手帕擦了擦額頭的油汗,眯著眼睛看了看卡車,「今天還是老規矩?」
阿彪搓了搓手,臉上露出一絲為難,湊近些低聲道:「表叔,今天恐怕得換換花樣。我們張爺最近……唉,您是知道的,心裡不痛快,胃口也差。
底下人回話,說老爺想吃點新鮮的,平時不常吃的,換換口味。
您看,今天這兒……有沒有什麼特別點的、稀罕點的貨色?」
朱胖子聞言,小眼睛裡的精光閃了閃。
他當然知道張天魁似乎遇到了一些麻煩,成了驚弓之鳥。
「新鮮稀罕的?」朱胖子摸著肥厚的下巴,沉吟道,「昨天剛到了一批長江的刀魚,不大,但正是最肥美的時候。還有從蘇州那邊快馬加鞭送來的『水八仙』,嫩著呢。
要是張爺想吃野味,我那兒還有兩隻活的竹雞,今早剛送來的。就是這價錢……」
「價錢好說!只要東西好,張爺吃得高興,什麼都好說!」
阿旺連忙接口。他們不怕東西貴,就怕買不到合心意的東西回去挨罵。
反正花的不是自己的錢,而且花的多,他們這賺的不也多?何樂而不為?
「行!那就這麼定了!」
朱胖子一拍大腿,轉身對身後的打手吩咐,「去,把我剛才說的那些,挑最好的,裝車!手腳麻利點!」
「是!朱爺!」
很快,在朱胖子的指揮下,各種用竹筐、木箱、草繩精心綑紮的食材被一樣樣搬了過來。
阿彪和阿旺仔細清點、驗看,確認無誤後,才指揮著朱胖子的手下將貨物一箱箱、一筐筐地搬上卡車的後車斗,碼放整齊,並用防雨的篷布仔細蓋好、紮緊。
做完這些,阿彪習慣性地走到車尾,彎下腰,打著手電筒,仔細檢查卡車的底盤。
片刻阿彪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對阿旺點點頭。
阿旺會意,拉開車門,坐進了駕駛室。
阿彪則沒有坐副駕駛,而是身手利落地爬上了後車斗,在一堆貨物旁邊找了個相對穩妥的位置坐下。
這也是規矩,後車斗必須有人看守,以防路上出岔子,或者有人中途做手腳。
「表叔,那我們走了!回頭見!」
阿旺從車窗探出頭,對朱胖子招呼一聲。
「慢走!代我向張爺問好!」
朱胖子笑著揮手。
卡車引擎重新轟鳴起來,緩緩起步,駛離了嘈雜的集市,匯入清晨漸漸繁忙起來的街道。
車廂微微顛簸,阿彪坐在後車斗的貨物堆旁,點了支煙,眯著眼看著逐漸後退的街景。
阿旺則專注地開著車,心裡盤算著今天這趟採購,自己和阿彪能落多少好處。
卡車速度加快,駛過兩條相對僻靜的街道。
清晨的路面還算空曠。
開車的阿旺忽然「咦」了一聲,微微皺了皺眉。
只見前方不遠處的路面中央,不知何時出現了一個不大不小的凹坑。
坑不算深,但以這老卡車的減震,直接碾過去肯定會很顛簸,搞不好還會磕壞後車斗的菜。
「他媽的,早上出來時還沒這坑呢,哪個缺德鬼挖的??」
阿旺嘴裡罵罵咧咧,下意識地鬆了松油門,輕踩剎車,將車速進一步放緩,準備小心翼翼地繞過這個坑。
然而就在車輛緩慢速度之際,路邊突然少了一個平平無奇的行人。
同時在卡車底,一道如同壁虎般緊貼地面的黑影,在卡車產生的輕微震動和噪音掩護下,以快得幾乎產生殘影的速度,悄無聲息地「滑」了進去!
黑影的動作精準、迅捷、輕盈到了極致,仿佛演練過無數遍。
在身體進入車底的瞬間,他的四肢如同最精密的機械,同時展開,雙手精準地扣住了底盤兩根堅固的橫向加強梁,雙腳則抵住了後方另一處支撐點,整個身體如同一個大字,牢牢地吸附在了底盤上。
從始至終,沒有發出任何異常的響聲,沒有碰掉一絲車底的積泥,甚至沒有引起車廂和車座上的阿彪和阿旺的絲毫警覺。
車底,蘇浩如同蟄伏的毒蛇,一動不動。
灰塵和偶爾濺起的泥點落在他臉上、身上,他毫無所覺。
第一步,混入,完成。
接下來,才是真正挑戰的開始。
卡車緩緩駛過水坑,輕微顛簸了一下,然後重新加速,朝著那座位於鼓樓附近、戒備森嚴的別苑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