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嵩精神一振,連忙道:「我就是覺得……那男的看書的樣子,有點……裝?
說不上來,反正不太像真看書的老師。
還有,火車急剎車那會兒,他倆的反應……好像比普通人鎮定得太快了。」
蘇浩點點頭,一邊隨著人流往出站口走,一邊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說道:「觀察得還行,有點進步。但還不夠細。你注意到沒有,那個丈夫在看《物理學年鑑》,但翻頁時,用手指蘸嘴唇。」
黃嵩一愣,想了想,點頭:「是,看見了。這有什麼不妥嗎?很多人看書不都這樣?」
「很多人看書都這樣沒錯...」
蘇浩淡淡道,「但你要看是什麼書,看書的是什麼人。
《物理學年鑑》,不是《申報》或者地攤小說。
真正的學者或者珍視書籍的老師,很少會用唾液去翻這種專業、昂貴、不易得的期刊,因為這會損傷紙張,留下痕跡。
只有那些需要快速翻閱大量廉價紙張,比如報紙、小說的人,才會有這種近乎本能的、追求效率的習慣,而不會太在意紙張的保存。」
黃嵩的眼睛漸漸瞪大,似乎明白了什麼。
蘇浩繼續道:「如果他是個老師,這個習慣就和他的身份、以及他所看的書籍價值產生矛盾了。
當然,這可以是個人習慣,不足為奇。
但結合其他細節,比如……」
他頓了頓,
「火車急剎時,他們的第一反應不是普通人會有的看向窗外噪音源,或者單純驚慌,而是迅速用眼角餘光評估了車廂兩端的出入口,完成了對環境威脅的快速判斷,之後才表現出普通乘客該有的害怕。
你覺得,這種下意識的反應,應該出現在一對普通的教師夫婦身上嗎?」
黃嵩的臉色已經變得嚴肅起來,低聲道:「浩哥,這……這聽起來,怎麼像是受過訓練的特工反應?難道他們真是日諜?那咱們……」
「打住。」
蘇浩搖搖頭,語氣平靜,「這些都只是疑點,是觀察到的不合理之處。
但疑點不等於證據,不合理也不等於就是敵人。
他們可能是日諜,也可能……是在躲避仇家的江湖人,或者,是別的什麼身份。
在沒有確鑿證據,沒有上級命令,而且我們身處異地、人生地不熟的情況下,貿然跟蹤調查,是愚蠢的行為,也容易打草驚蛇,甚至給自己惹麻煩。」
他拍了拍黃嵩的肩膀:「記住,偵查敵特,不是非要看到槍、看到電台、聽到密語才叫有發現。
真相往往藏在最不起眼的細節里。
但發現後,更要學會判斷時機、權衡利弊。
我們是來休假的,不是來出任務的。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除非他們主動招惹我們,或者有明確的危害跡象,否則,就當是旅途中碰到的一對有點奇怪的普通旅客罷了。」
黃嵩若有所思地點點頭,臉上露出佩服的神色:「頭兒,我明白了。還是您想得周全。」
「行了,少拍馬屁。」
蘇浩笑罵一句,目光投向出站口外熙攘的街道,「走吧,先找個地方填飽肚子,然後……回家。」
其實所謂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只是其一。
關鍵還是他也不確定對方具體身份,是日諜,還是我黨人員,亦或者江湖人士等等。
其次還是那點,這裡他不熟,也很難調動分站力量幫忙跟蹤調查。
既然如此,還真就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
杭州,清河坊附近,一條相對僻靜,綠樹成蔭的街道。
街道兩旁多是帶有江南特色的二層小樓,白牆黑瓦,有些帶著小巧的庭院。
這裡居住的多是些家境殷實的小商人、醫生、律師、高級職員等。
蘇浩的父母家,就在其中一棟不起眼的小樓里。
此刻,小樓一層客廳內,光線明亮。
午後慵懶的陽光透過玻璃窗,灑在擦得發亮的紅木地板和幾件簡單的西式家具上。
空氣中飄散著淡淡的檀香和廚房隱約傳來的燉湯香氣。
蘇父,蘇秉文,今年四十有五,穿著一身半舊的藏青色長衫,戴著一副黑框眼鏡,正坐在一張藤椅上,就著窗邊的光線,仔細閱讀著當日的報紙。
他身形清瘦,面容斯文,眉頭習慣性地微微蹙著,似乎在思考報上的新聞。
他是杭州國立江浙大學的一名老師,為人謙和,溫文爾雅,既有新式文人的風骨也有舊派文人的性格。
廚房裡傳來鍋碗碰撞的輕響和蘇母周秀蘭輕柔的哼唱聲。
周秀蘭今年雖說已有四旬,但穿著素淨的月白色旗袍,面容一看就是那種出身書香門第的書卷氣小姐,哪怕已有些歲月風霜,但依稀能看出年輕時的風貌。
此刻她正哼著小曲,外罩一件碎花圍裙,正在灶台前忙碌著晚餐。
她手腳麻利,一邊看著爐火上的砂鍋,一邊低聲和旁邊幫忙擇菜的小女兒蘇芸說著話。
蘇芸今年十六歲,在杭州一所教會女中讀書,穿著藍布學生裙,扎著兩條烏黑的麻花辮,面容清秀,帶著少女特有的活潑與稚氣。
她一邊擇菜,一邊嘰嘰喳喳地和母親說著學校里的趣事,比如哪個同學的英文發音古怪,哪個老師又留了難做的算學題。
「……媽,您說大哥在南京,到底做什麼工作呀?
每次寫信回來,都說得含含糊糊的,只說在政府機關,挺忙的。
不過我可是聽說了,黃埔那邊畢業的,出來不都是軍官嗎?
怎麼跑到政府單位去了?」
蘇芸忽然問道,語氣裡帶著好奇。她印象中的大哥,還是幾年前離家讀書時那個對誰都很溫和的青年。
在她印象中,大哥一直都對誰都很好。
她記得很小的時候大哥還是很調皮的,不過隨著國家危難民眾感受愈發深刻,大哥就開始痴迷習武,說什麼習武報國。
結果花了不少錢,陸續拜了幾個師傅,也不知道學沒學到東西。
但習武之後大哥就變得溫文爾雅起來,她有一次還問大哥。
『大哥,那個混混剛剛說話那麼難聽,你怎麼就這樣就放過他了?你以前可是會...』
她還記得當時有個混混對大哥出言不遜,但大哥只是一個過肩摔簡單將對方撂倒,說了一番大道理就放過對方了。
要知道按照小時候大哥的脾氣,肯定會把對方打的親媽都不認識。
然而大哥當時卻笑著說,
『以前我不懂事,現在習武了,老師告訴我。
習武不是讓我們欺負弱小,而是學會自保以及保護他人的手段。
而這個小伙子還小,不過是短暫誤入歧途罷了,教訓一下就行了。』
此時周秀蘭手中的鍋鏟頓了頓,臉上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憂慮,但很快用笑容掩飾過去:「你大哥有出息,在南京做大事呢。
政府機關的事,哪能隨便說?你呀,好好讀你的書,別瞎打聽。等你大哥有空了,自然會回來看我們。」
說到這個,周秀蘭心裡還是很擔心的。
自家這個兒子,也是的,工作都有了著落也不回家一趟,好歹報個平安不是?
現在她連兒子具體幹啥都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