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浩連忙拉住母親:「媽,真不用麻煩。阿嵩不是外人,咱們自家人吃飯,用不著講究。隨便吃點就行。」
黃嵩也連連點頭,憨厚地笑道:「是啊阿姨,您做啥我都喜歡吃,不用特意準備。」
周秀蘭對兒子翻了個白眼,「你懂什麼!同事第一次上門,哪能隨便?
再說,我兒子好不容易回家,不吃點好的怎麼行?」
話雖這麼說,但她還是被蘇浩按著坐下了。
蘇芸這時也蹭了過來,挨著母親坐下,眼睛亮晶晶地看著蘇浩,小聲問:「大哥,你這次回來,能待多久呀?」
蘇浩溫和地笑笑,揉了揉妹妹的頭髮,這個動作自然而熟悉,仿佛做了無數次,惹得蘇芸皺了皺鼻子,卻沒躲開。
很快,午飯準備好了。
雖然倉促,但周秀蘭還是盡力張羅了幾個菜,一碟醬鴨,一盤清炒時蔬,一碗筍乾燉肉,還有一盆熱氣騰騰的醃篤鮮湯。
飯菜簡單,卻充滿了家的味道。
飯桌上,周秀蘭的筷子幾乎沒停過,不停地往蘇浩碗裡夾菜,醬鴨腿、大塊的燉肉、鮮嫩的筍尖……很快,蘇浩的飯碗就堆成了一座小山。
「媽,夠了夠了,我自己來,碗都裝不下了。」
蘇浩看著碗裡堆積的小山,哭笑不得。
「裝不下就慢慢吃!」
周秀蘭瞪他一眼,又給黃嵩夾了塊鴨肉,「小黃,你也多吃點,別客氣。」
「謝謝阿姨!」黃嵩受寵若驚,埋頭猛吃。
蘇秉文吃飯很安靜,只是偶爾抬頭看看兒子,不時瞥了眼黃嵩。
蘇芸則嘰嘰喳喳,問著蘇浩在南京的生活,喜歡吃什麼,平時忙不忙。
當話題不可避免地轉到工作時,蘇浩早有準備,神色自然地回答:「在南京政府機關,做點文員工作,處理些軍需文書之類的雜事,不算忙。」
聽到「文員」這些字眼,周秀蘭明顯鬆了口氣,臉上的笑容更加舒展,連聲道:「文員好,文員好啊!
現在這世道兵荒馬亂的,當文員安穩,沒危險!
媽就盼著你平平安安的。」
蘇秉文聞言,夾菜的動作幾不可察地頓了頓,抬起眼皮,透過鏡片看了兒子一眼,眼神深處閃過一絲疑慮,但什麼也沒說,繼續低頭吃飯。
蘇浩的【刑偵】能力讓他敏銳地捕捉到了父親那一閃而過的眼神。
憑藉高經驗值的刑偵能力,他其實從一開始就知道,自己這個看似溫和,醉心書卷的父親,心思遠比外表要縝密得多。
自己那套說辭,騙騙母親和妹妹或許可以,但想完全瞞過父親,恐怕沒那麼容易。
果然,午飯過後,周秀蘭拉著蘇芸去廚房收拾碗筷,蘇秉文便用毛巾擦了擦手,對蘇浩道:「小浩,你跟我到書房來一下,有點事問你。」
來了。
蘇浩心中瞭然,對黃嵩使了個眼色,示意他留在客廳,自己起身跟著父親走進了書房。
書房不大,但書卷氣很濃。
靠牆是兩排頂天立地的書架,塞滿了各種中外書籍,有些還夾著書籤。
一張寬大的書桌臨窗而放,上麵攤開著幾本線裝書和寫滿批註的稿紙。
空氣中瀰漫著紙張和墨汁的獨特氣味。
蘇秉文關上書房門,指了指書桌對面的一把椅子:「坐。」
蘇浩依言坐下,腰背習慣性地挺直。
蘇秉文沒有立刻坐下,而是背著手在書桌前踱了兩步,這才轉身,目光銳利地看向兒子,開門見山:「行了,這裡就咱爺倆,別跟你老子打馬虎眼。
說吧,你在南京,到底是幹什麼的?」
蘇浩心裡苦笑,臉上卻露出恰到好處的驚訝和無奈:「爸,我剛才不是說了嗎?在政府機關做文員……」
「文員?」
蘇秉文打斷他,語氣帶著一絲譏誚,「你以為我不了解你小子?
從小就想學武,嚷嚷著要上戰場報國,骨頭裡就不是個能安心坐辦公室的主!
再說,黃埔畢業,成績據說還不錯,上頭會把你們這種『天子門生』放去當文員?
你真當你爹是只會死讀書,兩耳不聞窗外事的書呆子?」
蘇浩被父親這一連串話說得啞口無言。
他知道父親精明,但沒想到觀察和分析能力這麼強,而且對時局和軍校分配似乎也有了解。
見兒子沉默,蘇秉文嘆了口氣,聲音緩和了些,但依舊嚴肅:「小浩,爸不是要干涉你。
你有你的抱負,我理解。
當年我支持你去讀黃埔,就是因為看到這世道不太平。
讀書人,太平盛世自然安穩,可亂世之中,手裡有槍,心裡才不慌。
我當時想的是,你小子也不是安穩的主,相比於你直接去參軍,還不如送你去黃埔,這樣好歹畢業就能混個一官半職,手裡有點實權。
不用像個大頭兵一樣沖在前線。
加上你爹我,在教育界也算有幾分薄面。
咱們父子二人,一文一武,相互有個照應,在這亂世里,可周旋的餘地也能大些。
可你現在倒好……」
蘇浩聽得暗自咂舌。
原身自以為父親是個有些清高,不諳世事的舊式文人,但誰能想到內心深處竟有這般深謀遠慮,甚至早早就在為亂世中的家庭謀劃出路。
一文一武,相互照應的思路,不可謂不實際,也不可謂不……清醒。
但在這人命如草芥的年代,這份清醒,或許正是生存的智慧。
「爸,我……」蘇浩想解釋,卻又不知從何說起。
蘇秉文擺擺手,示意他先別說話,自己坐了下來,目光緊盯著兒子,沉聲道:「既然這裡就咱們父子,我也不藏著掖著。
你給我透個准信,你現在這工作,是不是有危險?
要是有危險,趁早想辦法退下來。
真以為家裡一定得靠你去掌權才能活命?
你爹我也不是吃乾飯的。大學教授,尤其是國立大學的教授,只要不自己作死,上面多少會顧著點面子。
真要打起仗來,學校搬遷,我們一家都能跟著走,總比你在前線槍林彈雨強。」
聽到這裡,蘇浩心中更是感慨。
父親不僅看得清,連後路都想好了。大學教授的身份,在某種程度上確實是一層保護色。
他搖搖頭,正色道:「爸,您多慮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