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房內,蘇浩一番關於川渝置業,戰爭預判的分析,讓蘇秉文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他端著已經涼透的茶杯,目光有些出神地看著窗外,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杯壁。
他教書多年,雖說只是個研究歷史的,但他對時局的敏感性遠超常人。
蘇浩所說的,並非危言聳聽,而是基於現實和邏輯的冷靜推演。
只是,身為父親,身為一個生活在相對安寧江南的知識分子,他內心深處或許仍存著一絲僥倖,不願將事情想得那般嚴峻和絕望。
但兒子的分析,也不無道理。
「唉……」蘇秉文長長嘆了口氣,摘下眼鏡,用力揉了揉眉心,「你說得對。是爸……想得簡單了。總以為這仗就算打,也是邊境上,北方的事,波及不到江南這繁華地。
現在看來,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他重新戴上眼鏡,看向兒子的目光里,多了幾分鄭重和託付:「行,就按你說的辦。
既然要搬,近一點遠一點都無所謂,重慶就重慶。
只是……那邊人生地不熟,我一個教書匠,跑去置辦產業,怕是兩眼一抹黑,容易被人糊弄。」
蘇浩見父親被說服,心裡也鬆了口氣。
他想了想,道:「爸,這事兒您不用親自跑太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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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黃埔有個同窗,叫胡宇,就是重慶本地人,家裡好像也是做點小生意的,他家和當地的袍哥們也有些關係,為人還算可靠。
我回頭給他寫封信,把情況說明一下,托他在那邊幫忙物色、經辦。
您到時候抽空過去一趟,把把關,簽個字就行。
具體的跑腿、打聽、討價還價,讓他去辦。
您就坐鎮杭州,遙控指揮,也免得媽和芸兒起疑。」
蘇秉文沉吟著點點頭:「這法子穩妥。
有你同窗幫忙,確實省心不少。
只是……這八萬美刀,數目實在太大了。
就算在重慶置辦產業,也花不了這麼多。
如今重慶畢竟偏居西南,地價房價比杭州、上海低得多。
這麼多錢砸進去,太扎眼,也未必是好事。
而且,這麼大一筆錢放在家裡,我……心裡不踏實。」
蘇浩也意識到自己考慮欠周。
八萬美刀在這個年代絕對是巨款,在重慶那種地方大肆購置房產,很容易引起當地勢力和官府的注意。
而且,父親說得對,錢放在家裡也不安全。
「那就先拿五萬。」
蘇浩迅速調整計劃,「在重慶,好地段、普通地段都買幾套,院子要大些,房子倒不一定要多新多好,關鍵是要結實,地段最好分散點,別都擠在一起。
剩下的錢……爸,您想辦法,托可靠的門路,儘可能多地買一些藥品,尤其是西藥,像磺胺、奎寧、止血粉、消毒酒精這些,能買到多少買多少。
不要怕貴,現在貴,以後打起仗來,只會更貴,而且有錢也未必買得到。
這些東西,關鍵時刻能救命。」
蘇秉文臉色更加凝重,他明白兒子這不是在危言聳聽。
戰爭一旦爆發,藥品絕對是戰略物資,其重要性甚至超過黃金。
「我明白。我在杭州醫藥界還有些朋友,江浙大學醫學院那邊也有熟人,可以想想辦法,通過一些特別的渠道少量多次地收購一些。
只是……這同樣需要時間,也需要格外小心。」
「小心為上,寧慢勿錯。」
蘇浩叮囑道,「錢您先用著,不夠或者有急用,再想辦法。總之,這件事一定要在今年內,最晚明年初,全部安排妥當。
我那邊……可能很快會有大變動,到時候未必能顧及這邊。」
蘇秉文深深看了兒子一眼,從兒子平靜的語氣中,他聽出了一絲山雨欲來的緊迫感。
他沒再多問,只是重重地點了點頭:「好,爸知道了。你放心,家裡的事,我會安排好。你在外面……一切小心。」
父子倆又低聲商量了一些細節,比如如何與胡宇聯繫,藥品存放的地點,資金如何分批轉移等等。
直到覺得大致安排妥當,蘇秉文才起身,拍了拍兒子的肩膀:「走吧,下樓。不然你媽該著急了。」
兩人一前一後走出書房。樓下客廳里,周秀蘭已經洗好了水果,正和黃嵩、蘇芸閒聊著。
看到父子倆下來,周秀蘭嗔怪道:「你們爺倆,在樓上嘀嘀咕咕大半天,說什麼國家大事呢?連水果都不下來吃。」
蘇浩笑著走過去,捻起一顆葡萄丟進嘴裡,含糊道:「媽,這不是我工作上有些史學資料需要整理,正好爸是專家,就多請教了幾句嘛。是吧,爸?」
蘇秉文也笑著在沙發上坐下,接口道:「是啊,小浩這孩子,文員工作也不容易,雜事多,又要細心。
跟我以前讀書時整理史料檔案差不多,我就隨口指點他幾句。」
聽到丈夫也這麼說,而且提到了兒子的文員工作,周秀蘭臉上頓時笑開了花,之前的些微不快也煙消雲散:「原來是這樣。文員好,文員穩當。
小浩,多跟你爸學學,你爸別的不行,看書做學問那是一等一的仔細。」
「知道了,媽。」
蘇浩笑著應道。
一家人正其樂融融地吃著水果閒聊,忽然。
「咚咚咚。」
敲門聲再次響起。
蘇芸自告奮勇地跳起來,「我去開門!」
說著,就蹦蹦跳跳地跑向了門口。
蘇浩原本沒太在意,繼續和母親說著話。
然而,當房門打開,門外傳來一對男女與蘇芸打招呼帶著明顯江南口音卻又有一種奇特韻律感的說話聲時,蘇浩夾著葡萄的手微微一頓。
這聲音……有點耳熟。
他側過頭,目光越過客廳與玄關之間的門框,看向門口。
門外站著一對中年夫婦。
男的穿著半舊的灰色中山裝,戴著黑框眼鏡,面容清瘦,手裡提著一個竹編的禮籃。
女的穿著藍布旗袍,外罩一件素色開衫,頭髮在腦後挽成一個簡單的髻,笑容溫婉。
赫然是火車上坐在他們對面那對教師夫婦!
蘇浩的眼神瞬間變得警惕,但臉上的笑容卻絲毫未變,只是咀嚼葡萄的動作慢了下來。
他們怎麼會在這裡?
聽小妹的口氣,似乎很熟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