聞言蘇浩臉色平靜,只是淡淡點頭:「既然如此,那希望兩位能信守承諾。在總部做出最終決定前,全力配合我的工作。」
他沒有再多說什麼,轉身就往外走,同時朝站在門口待命的黃嵩招了招手:「黃嵩,我們走。」
「是!」
黃嵩連忙跟上,兩人一前一後,很快消失在視野盡頭。
庫房內,只剩下曹德旺、馮宇風,以及地上周明逐漸冰冷的屍體。
濃郁的血腥味混合著灰塵氣息,讓人忍不住微微皺眉。
馮宇風看著蘇浩離去的方向,最終化作一聲長長的嘆息。
他走到曹德旺身邊,聲音乾澀:「老曹,接下來……我們真要按照蘇隊長說的,就這麼……直接向上峰請罪?」
曹德旺的臉色依舊有些蒼白,但眼神已經恢復了往日的幾分銳利,只是深處藏著濃濃的疲憊和後怕。
他揉了揉發脹的眉心,苦笑道:「不然呢?老馮,你覺得我們現在還瞞得住嗎?」
他頓了頓,聲音低沉下來,帶著一種看透世事的無奈:「蘇浩是誰?是處座親自點名派來的人!
你覺得他查出來的東西,會不向處座匯報?
或者說,處座會不問他?
今天這裡發生的事情,周明的身份,吳俊的嫌疑,還有分站被滲透成這個樣子……你以為能捂住?
還有你覺得突然總部派這麼一位精銳過來,這裡面目的真的就這麼單純?
會不會這本身就是處座在授意,說不定這幾日我二人的一言一行處座他老人家門清也說不準。」
馮宇風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又無從反駁。
畢竟蘇浩過來的時候太巧了,而且目的性太強了。
一來就盯上了李默,且如此迅捷就勘破了李默。
這一樁樁一種種事情疊加在一起,很難不讓人相信,這背後會不會就是總部已經早就知道分站的爛攤子,派人專門過來進行肅清行動。
「可是……」馮宇風仍有些不甘心,「主動請罪,處分恐怕不會輕啊!咱們這站長、副站長的位子……」
「位子?」曹德旺嗤笑一聲,打斷了他的話,眼中閃過一絲冷笑「老馮,現在還想什麼位子?
能保住性命,能不被送上軍事法庭,能有個囫圇結局,就是萬幸了!」
他看著馮宇風,語重心長:「處座的為人,你我都清楚。
他念舊,重情義,對老兄弟是沒話說。
可他也最恨下面的人蠢,尤其恨下面的人騙他、瞞他!
我們主動把蓋子揭開,把膿瘡亮出來,雖然難看,雖然要受罰,但至少態度是端正的,是認錯認罰的。處座念在多年的情分上,說不定還能高抬貴手,給咱們留條活路,甚至……保留幾分體面。」
曹德旺的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絲肉痛和決絕:「可如果我們自作聰明,想捂著蓋著,等別人把事情捅到處座那裡……那性質就完全不一樣了!
那就是欺上瞞下,是瀆職無能,是罪加一等!
到那時候,就不是丟官去職那麼簡單了,你我項上人頭能不能保住,都得兩說!」
他拍了拍馮宇風的肩膀,語氣沉重:「老馮,別心疼那點家當了。這些年,你我在這位置上,也算……撈了不少。
是時候該吐出來一些,用來打點打點了。
該疏通的關係要疏通,錢沒了可以再賺,命沒了,可就什麼都沒了。
只要人在,只要處座還肯用我們,哪怕降級調去個清水衙門,總有東山再起的機會。可要是人沒了,那就真的一切皆空了。」
馮宇風聞言,臉色變幻不定,最終像是被抽乾了力氣,頹然地點了點頭:「我明白了,老曹。就按你說的辦吧。我這就去準備請罪報告。」
「嗯。」曹德旺點點頭,目光重新落回周明的屍體上,眼中閃過一絲痛心和暴怒,但更多的是一種劫後餘生的慶幸,
「這個王八蛋!虧我這麼信任他!還有那個吳俊……立刻控制起來!嚴加審訊!務必把他的嘴撬開,挖出他知道的所有東西!」
他深吸一口氣,仿佛要將胸中的鬱結和恐懼都吐出去,眼神重新變得堅定起來:「至於蘇浩那邊……老馮,收起你那些小心思。
現在,我們唯一能做的,就是盡全力配合他!
他說什麼,就是什麼!他要人給人,要情報給情報!
這位蘇隊長,雖然年輕,但手段、心機、能力,都是一等一的!
今天你也看到了,就憑几份檔案,幾句問話,硬生生把一個隱藏這麼深的叛徒給揪了出來,還問出了同夥!
這種本事,你我有嗎?分站上下誰有?」
馮宇風回想起剛才蘇浩那疾風驟雨般的詰問,以及周明從強作鎮定到心理防線徹底崩潰的全過程,也是心有餘悸,連連搖頭。
「所以.....」曹德旺總結道,「好好輔佐這位蘇隊長,把他交代的事情辦得漂漂亮亮。只有他把杭州這攤子爛事收拾乾淨了,咱們的罪責才能輕一些,在處座面前,也才勉強有將功折罪的一點說辭。
記住,現在不是自作聰明的時候!」
「我懂了。」馮宇風這次是真心實意地點了頭。
杭州分站門外——
蘇浩和黃嵩一前一後走在略顯嘈雜的街道上。
黃嵩緊跟在蘇浩身後半步,他快走兩步,與蘇浩並肩,低聲問道:「頭兒,咱們接下來幹什麼去?」
蘇浩步伐平穩,目光平靜地掃過街景,淡淡道:「先回去!」
黃嵩愣了愣,有些不解:「頭兒,咱們不是要幫這杭州分站揪出間諜嗎?現在正是乘勝追擊的時候,周明剛招出同夥吳俊,應該立刻順藤摸瓜……」
他說著,聲音低了下去,左右看了看,才繼續道,「不過話說回來,頭兒,咱們真要大包大攬,幫他們把這爛攤子全收拾了?
這……吃力不討好啊。
事情辦好了,功勞多半是他們的,辦不好,黑鍋可能就得咱們背。而且,我看曹站長和馮副站長他們,未必就真的……」
「當然要做,而且一定要快。」
蘇浩打斷了他的話,語氣依舊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我沒時間在這裡多耽擱。」
他頓了頓,側頭看了一眼黃嵩,繼續道:「至於為何要做,你以為他們現在還敢搶咱們的功勞嗎?」
黃嵩又是一愣,下意識反問:「頭兒,您的意思是?」
蘇浩嘴角勾起一絲幾不可察的弧度,聲音壓得很低,只有兩人能聽見:
「字面意思。現在在這裡,我們揪出被策反的內奸,乃至後續挖出日諜組織,這每一筆,都是實打實的功勞。
曹德旺和馮宇風,他們現在自身難保,只求能將功贖罪,渡過眼前這一關。
如此他們在處座那裡,才能為自己減輕幾分罪責。
這個時候,他們不敢虛報,更不敢瞞報我的功勞。因為那等於是在打處座的臉,是在找死。」
他心中暗自思忖。
這確實是他答應幫忙的目的之一。杭州分站這塊爛攤子,固然麻煩,但也是個機會。清理門戶,挖出日諜,同樣是實打實的功績。
而且他確實不擔心曹、馮二人會隱瞞他的功勞。
原因無他,這兩人只要腦子還清醒,就絕不敢這麼做。
處座固然念舊,對老部下多有照顧,但前提是老部下不能蠢,更不能壞。
曹、馮二人失察,導致分站被嚴重滲透,這是能力問題,或許還能原諒幾分。
但如果這時候還敢欺上瞞下,那就是公然和處座作對,處座絕對饒不了他們。
蘇浩很清楚,處座可以容忍手下無能,但絕不能容忍手下不忠和愚蠢。
黃嵩聽得似懂非懂,以他的層面,還無法完全理解這其中複雜的人情世故和權力博弈。
但他對蘇浩有著近乎盲目的信任,既然頭兒說這麼做沒錯,那肯定沒錯。
他撓撓頭,問道:「可是頭兒,咱們既然是查案,這麼早回去幹嘛?不趁熱打鐵,去審那個吳俊?或者去查周明交代的其他線索?」
蘇浩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從懷裡摸出了一本薄薄的、紙張粗糙的冊子,遞給了黃嵩。
黃嵩接過一看,冊子封面是簡陋的灰藍色紙張,上面印著幾個黑色的大字——《大東亞共榮論》。
他翻了兩下,裡面內容無非是鼓吹中日親善、共存共榮那一套陳詞濫調,是日諜和漢奸常用的宣傳品。
「頭兒,這是……」 黃嵩有些疑惑。
「從杭州分站的證物室里拿的,是之前他們行動隊搜查日諜據點時,繳獲的一批宣傳冊子之一。」
蘇浩淡淡道,目光投向街道前方,「無論是那個李默,還是之後的周明和吳俊。
他們身上有價值的東西估計不多,這個專門針對分站執行滲透策反任務的日諜小組。
顯然很專業,不會犯這種低級錯誤。
至於線索,這不就是現成的線索?」
「這冊子是線索?」 黃嵩更糊塗了,「這玩意……滿大街都有偷偷流傳的,怎麼查?」
蘇浩邁開步子,繼續向前走,聲音平靜地傳來:「走吧,先去個地方。」
他打算在總部的自己人沒有過來之前,他不打算太過動用分站的力量。
其次那個吳俊,或許是一個突破點,但這事兒交給曹馮二人審訊即可。
要是他們兩個連這種小事都辦不好,那可以買塊豆腐撞死得了。
但蘇浩對此不是很看好,索性在等自己人過來的時候,順帶可以摸一摸別的線索。
黃嵩連忙收起冊子,快步跟上,忍不住又問:「頭兒,咱們這是要去書店?還是去大學?這些地方這種小冊子流傳最多。」
「都不是。」
蘇浩搖搖頭,目光銳利地掃過街邊的招牌和行人,「杭州分站想必早就不止一次派人去大學和書店排查過了。且不說他們能力如何,效率怎樣,起碼這個日諜宣傳小組,在經歷過分站的幾次搜查打擊後,很可能已經暫時結束了滲透宣傳活動,轉而進入更加隱蔽的靜默潛伏狀態。
這時候再去大學、書店這些明顯的地方大海撈針,意義不大,反而容易打草驚蛇。」
黃嵩聞言,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兩人穿街過巷,走了約莫半個小時,來到了一片相對安靜的街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