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恆嘆了口氣,指了指桌上幾份用回形針別好寫滿字的匯總報告,語氣帶著無奈:「浩哥,大致整理出一些東西了,但……情況比我們想像的還要複雜。你先看看這個。」
蘇浩拿起最上面一份報告,快速瀏覽。
這是一份關於杭州分站內部可疑人員的初步排查匯總。上面列出了幾十個人名,每個名字後面都跟著或多或少的疑點。
像是經濟狀況異常、行蹤不定、有特定規律的外出、與外部人員接觸可疑、工作記錄存在矛盾等等。
「這麼多?」
蘇浩眉頭緊鎖。雖然早有預料,但看到這麼多疑似有問題的人員,還是讓他感到棘手。
這不僅僅意味著內奸可能不止一兩個,更意味著整個分站的管理混亂到了何種程度,以至於稍微認真一查,就能揪出這麼多有問題的隊員。
「對,就是這麼多。」
葉恆苦笑,「浩哥,您是不知道,這杭州分站……簡直爛到根子裡了。
貪腐成風,管理鬆懈,考勤記錄形同虛設,經費使用一筆糊塗帳。
很多隊員在外面有兼職,甚至和一些地痞流氓、走私商人勾勾搭搭。
這種環境下,日諜想要滲透收買,簡直不要太容易。
我們列出的這些,還只是有比較明顯疑點的。
如果深挖下去,估計沒幾個是徹底乾淨的。
但這也導致一個問題,可疑的人太多,反而讓我們難以聚焦真正的目標。」
蘇浩放下這份報告,心中沉重。
杭州分站這個爛攤子,比他預想的還要麻煩。
他看向葉恆:「我讓你重點查的兩件事呢?石灰,還有晚上八點半到十點半這個時間段,有沒有更具體的發現?」
提到這個,葉恆精神稍振,從一堆文件中翻出另一份報告,遞給蘇浩:「石灰的調查,範圍太廣了。
杭州城裡城外,用到石灰的地方太多了。」
他一邊示意蘇浩看報告,一邊快速解釋道:
「城北拱宸橋、登雲橋一帶有錢大興第二煉灰廠和捷成石灰廠,這是石灰的主要產地。轉塘地區的石龍山有石灰窯。
另外,閘口火車站在運輸裝卸石灰、水泥這類建材時,難免會有灑落。
還有,按照市政衛生規定,一些公共廁所、垃圾堆放點、糞碼頭,會定期潑灑石灰消毒除臭。
街面上的一些石灰行、建材鋪子自然也有。甚至有些老百姓家裡做皮蛋、或者給菜園子、花圃殺蟲防病,也會用上生石灰。
浩哥,靠石灰這個特徵去查,無異於大海撈針,幾乎不可能鎖定具體目標。」
蘇浩看著報告上羅列的一個個地點和用途,眉頭擰成了疙瘩。
確實,石灰太常見了,這個線索的價值被極大稀釋了。
「那時間段呢?」
蘇浩將石灰報告放到一邊,看向葉恆,這是他目前更關心的方向。
葉恆又拿出一份更薄些的報告,語氣認真了一些:「浩哥,晚上八點半到十點半,在杭州這種地方,夜生活還沒完全結束,很多行業都還有人活動。
但如果是固定在禮拜天的這個時間段,範圍能縮小一些。
我們初步篩選了幾類可能性較大的。」
他指著報告道:「一是報社的夜班編輯和排字工人。
為了趕印第二天早上的報紙,他們這個點經常還在工作,或者剛下班,在附近吃夜宵。二是……嗯,拱宸橋那一帶的夜鶯和相關的從業人員,這個時間點算是生意比較好的時候。三是某些需要夜間作業的工廠工人,或者戲院散場的觀眾、茶館打烊的夥計等等。至於火車站……」
葉恆頓了頓,翻到報告的某一頁:
「我們查了杭州火車站的列車時刻表。
晚上八點半到十點半這個區間內,沒有固定的客運列車發出或到達。
但是,在晚上十點五十多,有一趟開往上海的夜班列車。
顯然火車站這邊時間點是對不上的!」
他抬起頭,看向蘇浩,說出自己的判斷:「浩哥,如果非要選一個方向作為突破口,我覺得報社夜班人員的可能性相對大一些。
他們有文化,接觸信息多,行動相對規律,而且這個時間段在外活動也合情合理。」
蘇浩接過這份關於時間段的報告,卻沒有立刻去看。
他走到窗邊,背對著眾人,目光投向窗外,手指再次無意識地摩挲著下巴。
報社?夜班編輯?
聽起來似乎有點道理。但蘇浩心裡總有一種感覺,這個方向,好像差了點什麼。
太正常了,正常得反而有些不對勁。
他回想起楊有福的描述,以及自己關於火車站、城牆、夜晚、禮拜天這些碎片信息的隱約聯想。
「阿嵩!」蘇浩忽然開口,沒有回頭,「今天是禮拜幾?」
黃嵩愣了一下,看了看牆上的日曆,答道:「頭兒,今天是禮拜五。怎麼了?」
禮拜五……距離禮拜天,還有兩天。
葉恆也好奇地看向蘇浩的背影,等待著他的下文。
蘇浩緩緩轉過身,目光掃過葉恆和黃嵩,最後落在那份關於火車時刻表的報告上,
「我覺得……」蘇浩緩緩開口,語氣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火車站的可能性,或許更大!」
「火車站?」葉恆和黃嵩幾乎同時出聲,臉上都露出詫異和不解的神色。
葉恆的推測是基於現有情報的理性分析,而蘇浩這個指向火車站的判斷,聽起來則有些跳躍,甚至……有些大膽了。
「對,火車站。」
蘇浩走到會議桌前,拿起那份時刻表報告,手指點在那個晚上十點五十多,開往上海的班次上。
「頭兒,這……會不會太牽強了?」
黃嵩忍不住道,
「就算有這趟車,和日諜去印刷廠的時間也對不上啊。而且,日諜為什麼要跑去火車站?他們完全可以在杭州市內交接情報,何必冒這個風險?」
葉恆也皺眉道:「浩哥,我理解您想擴大調查範圍的想法。
但日諜利用火車進行情報傳遞,雖然有可能,可操作起來風險很高。
火車站人員複雜,軍警巡查也相對頻繁。
而且,就像黃嵩說的,時間對不上。
一年多前那個人是晚上九點多到的印刷廠,半年前那個是十點半。
就算他們談完生意立刻趕往火車站,時間也很緊張,尤其是十點半那個,幾乎要卡著點才能趕上十點五十的火車。
這不符合日諜行事謹慎的風格。他們應該會預留更充裕的時間才對。」
蘇浩聽著兩人的質疑,臉上卻不見惱色,反而露出一絲思索的神色。他緩緩道:「你們的懷疑有道理。
但你們不覺得這太巧了嗎?
那兩人都是禮拜天,且都是晚上!
就算是他們潛伏職業原因,只能晚上行動。
那為什麼又要都選在禮拜天?難道剛好這麼巧,他們都是禮拜天沐休?」
蘇浩可是清楚,這年頭的可沒有一個準確的法定休假日。
他頓了頓,開始梳理自己的思路:「首先,我們想一想,為什麼前後相隔半年多的兩個人,都選擇在晚上,而且都是禮拜天?」
「是巧合嗎?」蘇浩自問自答,搖了搖頭,「我不信。兩次間隔這麼長的交易,都選在同一個時間段,也都是禮拜天,這巧合的概率太低了。
這更像是一種……固定的行為模式,或者說是受某種『客觀條件』限制下的不得已選擇。」
「什麼客觀條件?」黃嵩追問。
蘇浩的目光再次落向那份火車時刻表:「我辦案喜歡信奉一個道理,大膽猜測,小心求證!」
「比如,如果他們需要在火車站碰頭交換情報呢?
比如半夜十點五十這一趟列車,而且可別忘了。
這裡距離上海特高課總部很近,雖然這個日諜小組行事作風相對比較謹慎。
可再怎樣謹慎,換位思考,如果面對杭州分站這樣的對手。
一天兩天還好,可一年兩年呢?
那他們真能一直保持這種謹慎?
列車上的確存在巡警巡視,也人多眼雜。
但這不正是也適合情報交換的場所?」
葉恆迅速理解了蘇浩的意思,但他仍有疑慮:「浩哥,就算如此,時間上還是對不上。
一年多前那人九點多到印刷廠,而半年前那人,則是十點半!
兩者相差頗多,真的是就為了在火車站碰頭?
那時間也對不上吧?」
「問得好。」蘇浩點點頭,眼中閃過一絲讚賞,
「這恰恰是我為何有此猜測的第二個原因。
其實這個原因也好解釋。
比如,如果這兩位日諜,在杭州的居所距離火車站遠近不一呢?
那是不是合理很多了?」
他看著兩人,用更通俗的方式解釋道:「你們想想,如果你們要趕半夜的火車,是住得離火車站遠的人會提前更多出門,寧願在候車室多等一會兒,還是住得離火車站近的人,會卡著發車前的最後一刻才匆匆趕到?」
黃嵩脫口而出:「那肯定是住得遠的提前出門啊!近的才敢磨蹭。」
「沒錯。」
蘇浩頷首,
「一年多前那個晚上九點多到印刷廠的人,有沒有一個可能,他住得離火車站比較遠,或者他出發的地方交通不便。
所以他必須提前很多時間動身,先到印刷廠辦完事,然後再有相對充裕的時間趕往火車站,確保能趕上那趟深夜列車。
這就像是住得遠的人去趕火車,往往要比住得近的人,提早一些一樣。」
「而半年前那個十點半才到印刷廠的人.....」
蘇浩繼續道,
「那他有沒有就住在火車站附近,所以他抵達書局的時間就相對較晚一些。」
「浩哥!你這個解釋的確是說得通,但半年前這人,為什麼要十點半?為什麼不剛好十點五十左右到呢?」葉恆繼續追問。
這次不用蘇浩開口,黃嵩就已經笑著道,「葉隊,談生意也是要時間的。
那天我和頭兒去走訪時,就注意到,那家書局距離火車站很近。
這麼一算下來....貌似還真有可能是打算去火車站碰頭的!」
說到這裡,黃嵩已經是雙眼放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