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州城北,一條不算繁華但也不算冷清的街道。
街邊有一家掛著興隆雜貨鋪招牌的鋪面,門臉不大,玻璃櫥窗擦得還算乾淨,裡面陳列著些針頭線腦、肥皂火柴、香菸糖果之類的日常雜貨。
鋪子裡的光線有些昏暗,瀰漫著一股混合著灰塵、紙張和廉價糖果的氣味。
上午的生意總是冷清些。
一個穿著半舊藍布短褂看起來二十出頭、相貌普通的年輕夥計,剛剛送走一位買了包哈德門香菸的熟客,臉上掛著職業性的殷勤笑容將客人送到門口。
看著客人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夥計臉上的笑容瞬間收斂,他拿起靠在門邊的雞毛撣子,有一搭沒一搭地撣著貨架上幾乎不存在的灰塵,目光卻看似隨意地掃過街對面和兩側的巷口。
片刻後,他似乎確認了安全,轉身走回店內。
櫃檯後面,一個穿著灰色長衫戴著圓框眼鏡,面容清癯氣質儒雅的中年掌柜,正就著窗口透進來的天光,慢條斯理地撥弄著算盤,核對著帳本。
夥計走到櫃檯前,拿起一塊抹布,開始擦拭本已很乾淨的櫃檯表面,嘴唇幾不可察地翕動,用極低的聲音道:「組長,情況似乎不太對勁。
最近兩天,總覺得……杭州的氣氛有些微妙,不太妙。」
被稱為組長的中年掌柜撥弄算盤的手指沒有絲毫停頓,甚至連眼皮都沒抬一下,聲音平淡漫不經心道:「能有什麼不太妙的?各個死信箱都檢查過了,一切如常,沒有異常標記。
既然都還在安全潛伏,沒有示警,那就說明沒事。不要自己嚇自己,小野君。」
這個化名小野,實則是日諜小組骨幹成員的年輕夥計,眉頭卻皺得更緊了。
他停下擦拭的動作,身體微微前傾,聲音壓得更低,語速加快:「可是組長……『蟲穴』那邊……根據『眼睛』最後一次傳回的消息,那邊最近進行了內部消息封鎖,人員進出管理突然嚴格起來,疑似有不同尋常的大動作!
而且,『眼睛』特別提到,『蟲穴』的『母巢』那邊,似乎派來了一隻很厲害的『螞蟻』!
我擔心,這隻『螞蟻』就是沖我們來的,最近這些變化,很可能和這隻『螞蟻』有關!」
他口中的「蟲穴」,是他們小組內部對軍情處杭州分站的暗稱。
而「眼睛」,則是指成功潛伏在分站食堂、負責監視和傳遞消息的小組成員。
「母巢」自然是指南京軍情處總部,而「螞蟻」,則是對軍情處特務的代稱。
聽到下屬這番充滿擔憂的話,中年掌柜這個日諜小組的組長,化名「周文翰」,真實身份是日本特高課資深特工中村一郎。
此刻中村一郎終於停下了撥弄算盤的手。
他抬起頭,透過圓框眼鏡,瞥了一眼滿臉憂色的小野,嘴角卻勾起一絲淡淡的不屑,甚至可以說是……輕蔑的笑容。
「怕什麼?小野君,我看你是在杭州待得太久,膽子怎麼越來越小了?」
周文瀚,或者說中村一郎,語氣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教訓口吻,「你還記得,我們小組剛剛奉命潛入杭州時,是什麼樣子嗎?
那時候,我們每一步都如履薄冰,每一個行動都要反覆推敲,對『蟲穴』充滿警惕,生怕露出一絲破綻。」
他仿佛陷入了某種回憶,但回憶帶來的不是警醒,而是更深的傲慢:「可是結果呢?我們僅僅用了一個月時間,就基本摸清了『蟲穴』的底細!
他們的內部管理鬆散混亂,人員素質低下,反滲透能力幾乎為零,反諜意識更是形同虛設!簡直就是一群烏合之眾,不堪一擊!」
他拿起桌上的紫砂小茶壺,給自己斟了半杯已經冷掉的茶,呷了一口,繼續用那種帶著優越感的語氣說道:「至於他們的『母巢』南京總部?
哼,我看也不過是一群只會內鬥、爭權奪利的官僚廢物!
這兩年來,我們在杭州的活動順風順水,發展下線,獲取情報,進行思想滲透……哪一次不是大獲成功?
『蟲穴』早就被我們滲透成了篩子!
就算那些被我們策反的『鼴鼠』全部被他們發現、清理掉,那又如何?
他們能順著『鼴鼠』找到我們嗎?
不可能!我們和『鼴鼠』之間,從未有過直接接觸,所有指令和情報傳遞,都通過死信箱中轉,隔離完善。
他們就算抓了『鼴鼠』,也休想摸到我們一根毫毛!」
他放下茶杯,看著小野,臉上重新浮現出那種掌控一切的自信笑容:「所以,小野君,何必杞人憂天?
放寬心。
我也不認為南京來的那隻『螞蟻』,能查出什麼名堂。
杭州這潭水,早就被我們攪渾了,他一個外來者,人生地不熟,能掀起多大風浪?
說不定,過幾天覺得查不出什麼,自己就灰溜溜地回去了。
行了,別多想,最近稍微謹慎些,按照既定規程行事就好。」
小野聽著組長這番充滿自信自負的分析,心中的擔憂並未完全消散,但也被組長強大的自信和氣場稍稍安撫。
他猶豫了一下,還是提出了一個更具體的擔憂:「組長,那……明天在老地方的例行會面……是否照常進行?
還是……為了安全起見,暫時取消?」
老地方指的是他們小組成員每月固定一次,用於匯總情報、交流信息、布置任務的秘密會面地點。
這是小組維持運轉、確保信息通暢的關鍵環節。
其實大多數深入敵後的小組都會有這種類似的情報交流匯總過程。
只不過他們相較於其他小組,膽子更大一些罷了。
這也正常,畢竟杭州分站是什麼歪瓜裂棗,又在這裡待了這麼久,早就讓他們打心底里瞧不起軍情處的反諜能力。
「取消?為什麼要取消?」
中村一郎眉毛一挑,似乎覺得這個提議十分可笑,他擺擺手,語氣不容置疑,「不必!
會面照常進行。約定好的事情,怎麼能因為一點點風吹草動就隨意中斷?
我們小組在杭州每月獲取的情報量巨大,時效性極強。
明日的會面,必須將各自收集、核實的情報進行匯總、交叉驗證,然後儘快上報。
很多情報,晚一天,價值就大打折扣,甚至可能變成廢紙!
我們肩負著帝國的重任,怎麼能因為臆想中的些許麻煩,就耽擱了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