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吃掉了食物,喝光了水。
但這一次,進食帶來的不再是些許慰藉,而是更深的困惑和不安。
時間感徹底混亂了。
他完全無法判斷兩次送飯之間到底間隔了多久。
是六小時?還是八小時?
還是更久?
送飯的人毫無聲息,放下東西就走,不給他任何交流,任何獲取外界信息的機會。
在這絕對的黑暗和寂靜中,在混亂的時間感知下,剛田川開始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孤獨和……被遺棄感。
他開始更頻繁地自言自語,用日語低聲咒罵,或者喃喃祈禱,聲音在石室里迴蕩,聽起來陌生而詭異,仿佛不是他自己的聲音。
他用力拍打牆壁,用頭撞擊地面,試圖製造一些聲音,一些疼痛,來確認自己的存在,對抗那無孔不入的虛無感。
但牆壁和地面冰冷堅硬,回聲空洞,疼痛過後,是更深的絕望。
他開始出現幻覺。
有時仿佛看到眼前有微弱的光斑閃爍,但仔細看去,又什麼都沒有。
有時似乎聽到極其細微仿佛從極遠處傳來的說話聲或腳步聲,但凝神去聽,又只剩下死寂。
他的嗅覺似乎也變得異常敏感,能清晰分辨出自己身上汗液、血污的味道,地上灰塵的味道,還有……自己在角落裡排泄物的騷臭味。
為了獲得一點可憐的感知,他甚至會趴在地上,仔細嗅聞那些污穢,試圖從中分辨出不同的氣味層次,這變態的行為讓他自己都感到一陣噁心和屈辱,但卻無法停止。
因為這是他僅有能證明自己感官還在工作的證據了。
思維開始斷裂,記憶變得支離破碎。
他一會兒覺得自己還在家鄉的田埂上奔跑,一會兒又仿佛回到了審訊室,面對著蘇浩那雙冰冷的眼睛。
中村組長的臉變得模糊不清,帝國的榮耀口號聽起來空洞而遙遠。
支撐他的信念,在這無休無止的、令人發瘋的黑暗寂靜中,開始一點點剝落、瓦解。
他不知道自己被關了多久。
一天?兩天?還是只有半天?
送飯的似乎又來過幾次,但他已經記不清了。
食物和水的出現不再帶來希望,只是提醒他,這種非人的折磨還在繼續,而且不知道何時才是盡頭。
他不再試圖計算時間,因為那毫無意義。他也不再回憶或思考,因為思維仿佛已經凝固。
他蜷縮在角落裡,身體因為寒冷、潮濕和長時間的固定姿勢而僵硬疼痛。
馬菲的藥效早已過去,戒斷反應開始隱隱浮現,帶來莫名的煩躁和身體的細微顫抖。
黑暗不再是單純的看不見,它變成了一種有質量的、粘稠的、令人窒息的東西,包裹著他,擠壓著他。
寂靜也不再是聽不到,它變成了一種持續的高頻嗡鳴,鑽入他的大腦,撕扯著他的神經。
「啊啊啊——!!!」
終於,一聲嘶啞的、不似人聲的嚎叫,從他乾裂的喉嚨里爆發出來,在絕對寂靜的石室里瘋狂迴蕩、撞擊,然後又反彈回來,變成無數重疊的、扭曲的嚎叫,將他徹底淹沒。
他崩潰了。
他像野獸一樣用頭撞牆,用指甲抓撓自己的臉和胸膛,留下道道血痕。
他哭喊,咒罵,哀求,用日語,用漢語,語無倫次。
「放我出去!求求你們!放我出去!」
「我說!我什麼都說!讓我見見外面!讓我聽到聲音!求求你們!」
「殺了我!直接殺了我吧!不要再這樣了!」
「組長……中村組長……救救我……陛下……啊啊啊!」
黑暗中,只有他自己瘋狂的哭嚎和碰撞聲在回應。
那扇門,始終緊閉,寂靜無聲。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是他力竭了,也許是他最後一絲理智在提醒他,這樣喊叫毫無用處。
他停了下來,像一灘爛泥一樣癱在地上,只剩下粗重而絕望的喘息。
就在這時,那扇隔絕了光明聲音和一切希望的鐵門,突然發出哐當一聲巨響,被從外面猛地拉開。
一道刺目令他幾乎瞬間失明的強光,如同灼熱的利劍,驟然刺破了無邊的黑暗,筆直地照射在他臉上。
哪怕這是外面灑落的些許月光,可在剛田川眼中,這是如此刺目。
剛田川發出一聲痛苦的嗚咽,下意識地用手臂擋住眼睛,身體蜷縮得更緊,像一隻暴露在陽光下的醜陋蛆蟲。
一個平靜沒有一絲波瀾的聲音,從光明的方向傳來,清晰地穿透了他耳中尚未散去的嗡鳴,直接敲打在他瀕臨崩潰的神經上,
「劉大炮?現在,我們可以好好談談了嗎?」
是那個年輕長官的聲音。
這一刻,對於剛田川而言,這聲音不再是威脅,不再是審訊,而是……救贖。
他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樣,朝著聲音和光線的方向,手腳並用地爬去,涕淚橫流,聲音嘶啞破碎:
「談!我談!我什麼都說!求求你……別關我回去……別關我回去……我受不了了……真的受不了了……」
約莫半個多小時後,審訊室的門被輕輕帶上,走廊里光線昏暗,只有牆壁上幾盞壁燈散發著昏黃的光暈。
蘇浩站在門口,輕輕呼出一口濁氣,側頭看向葉恆淡淡道,
「都記下來了嗎?」
跟隨而出的葉恆立刻上前一步,聲音因為興奮而有些發顫:「浩哥!都……都記錄下來了!一字不落!」
蘇浩側過頭,瞥了他一眼,淡淡「嗯」了一聲,算是回應。
他伸手接過葉恆遞過來的煙,就著對方劃燃的火柴點上,深深吸了一口。
「浩哥,您真是神了!」
葉恆忍不住湊近,壓低了聲音,臉上充滿了難以置信和後怕,「這才關了多久?滿打滿算,從把人送下去到現在,也才……五個多小時吧?
下午五六點關進去,現在十一點剛過。
可您看那劉大炮……不,那剛田川出來時那副鬼樣子!
我差點沒認出來!
渾身上下沒一塊好肉,全是自己抓撓撕咬出來的血口子,臉上、脖子上,皮肉都翻起來了!
身上又是屎又是尿,臭不可聞!
眼神直勾勾的,跟見了鬼似的!
嘴裡一直胡言亂語,說什麼關了兩天,再也不進去了、那裡是地獄……浩哥,這……這到底是怎麼做到的?
就那麼一間黑屋子,怎麼就能把人折騰成這副模樣?
比咱們用盡所有刑具效果還狠!這……這也太邪門了!」
葉恆是真的被嚇到了,也真的被折服了。
他參與過不少審訊,見識過各種硬骨頭在刑具下慘叫哀嚎,最終屈服。
但像今天這樣,不用皮鞭,不用烙鐵,不用任何可見的暴力,僅僅是把人關進一個黑暗寂靜的屋子裡幾個小時,就能讓一個之前油鹽不進意志如鋼的日諜特務徹底崩潰,像一條癩皮狗一樣爬出來求饒,交代一切……這簡直顛覆了他對審訊的認知!
甚至那傢伙出來時,已經自己就把自己折磨得不成人樣,
這其中的原理,他絞盡腦汁也想不明白。
蘇浩默默抽著煙,沒有立刻回答。
煙霧繚繞中,他的眼神有些飄遠。
他當然知道這其中的原理,這其實就是對人性的冷酷解剖。
在後世,這種手段被稱為感覺剝奪或感官隔離,是某些情報機構研究出對付最頑固目標的終極審訊法之一。
它不直接傷害肉體,卻從最根本的層面摧毀一個人的精神世界。
人活著,依賴於對外部世界的持續感知。
光線、聲音、氣味、觸覺、時間感……這些看似平常的信息流,是大腦確認自身存在、維持認知功能的基礎。
一旦被徹底剝奪這些感官輸入,大腦就會陷入一種可怕的飢餓狀態。
絕對黑暗,首先摧毀視覺。
眼睛接收不到任何光信號,大腦負責處理視覺的皮層區域會因閒置而產生混亂,開始自行製造信號,這就是剛田川看到光斑幻覺的原因。
更可怕的是,失去視覺參照,空間感會迅速喪失,人會感覺自己漂浮在無邊虛空中,失去上下左右的概念,產生嚴重的迷失和恐懼。
絕對寂靜,則攻擊聽覺。
在完全無聲的環境裡,耳朵會變得異常敏感,努力捕捉任何細微聲響。
但當什麼也捕捉不到時,大腦同樣會製造聲音,比如耳鳴、嗡鳴,甚至幻聽。
剛田川聽到的遙遠說話聲和腳步聲,就是聽覺皮層失常的產物。
持續的、單調的寂靜本身,就會形成一種巨大的心理壓力,讓人產生被世界遺棄的孤獨感和恐慌。
而最致命的還是,蘇浩會進行不定期的餵食,這則是摧毀時間感的致命一擊。
在沒有晝夜交替、沒有計時工具、連自身生物鐘都因黑暗寂靜和之前馬菲影響而紊亂的情況下,人對時間的判斷會完全失靈。
這種投喂,會給對方存在一個心理暗示,那就是這是午餐,然後又是晚餐,然後以此往復,在沒有空間時間感的情況下,這種情況只會加劇人的崩潰。
所以剛田川感覺過了幾天,實際上只過了幾個小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