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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章 極限十五分鐘(中)

2026-08-02 01:19:44 作者: 動物園頭牌

  蘇浩換了一身半舊的深灰色中山裝,戴著一頂深色呢帽,帽檐壓得較低,手裡提著一個半舊的藤編手提箱,看起來就像一個普通的小職員或教師趁著周末去上海辦事或探親。

  他神色平靜,步履從容地隨著人流走向3號車廂所在的位置,目光看似隨意地掃過周圍熙攘的人群。

  黃嵩跟在他身後半步,也換了身普通的短褂,手裡拎著個布包袱,像個跟班或學徒,低聲在蘇浩耳邊快速匯報著:「頭兒,弟兄們都已經就位,分散在月台和相鄰車廂了。

  葉副隊帶著人,已經混在第一批登車的旅客里,進了3號車廂,在D區附近占了位置。

  目前暫時還沒發現有醫生職業的旅客,估計還沒到。

  至於那個李大毛……嗯,十點鐘方向,那個穿藍布衫、蹲在柱子旁邊抽菸的,就是他。」

  蘇浩不動聲色地用眼角餘光瞥了一眼。

  果然,在十米開外的一根廊柱陰影下,蹲著一個皮膚黝黑穿著洗得發白的藍布短褂的中年漢子,正是資料照片上的李大毛。

  他低著頭,慢吞吞地抽著煙,偶爾抬起眼皮,看似茫然地掃一眼月台上的人流,但蘇浩敏銳地捕捉到,他看似漫不經心,實則在經過3號車廂入口,以及附近一些身形精壯的旅客時,會有一絲極其短暫的停留和審視。

  這傢伙,果然在觀察環境,評估風險。

  蘇浩心中冷笑,收回目光,低聲對黃嵩道:「提醒弟兄們,自然點,別看獵物。

  把自己當成真正的旅客,該著急上車著急,該聊天聊天,別像根木頭似的杵在那裡。」

  「是。」

  黃嵩應了一聲,點點頭一副要去給買點香菸的架勢匆匆離去。

  其實這也是蘇浩最為在意的一點,那就是自己手底下這群人,大多偽裝能力還是差了點。

  這點比地下黨的同志們還是差遠了,雖說目前同志們在地下戰線有著嚴重的經驗不足的缺陷。

  但偽裝能力還是很強的,畢竟很多都是本色出演。

  但這些他從軍情處帶出來的手下則不然,行動科的許多行動隊員基本都是從軍隊裡精挑細選出來的。

  身手槍法或許都很不錯,但缺點就是軍旅氣息太濃厚了。

  葉恆其實反倒還好點,雖說是軍校畢業,但身上或多或少是帶著學生氣的。

  其次蘇浩最放心的就是黃嵩了,這小子身上是真的有市井氣。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月台上的大鐘指針指向了十點四十分。

  有人已經開始催促旅客抓緊時間登車,列車員也大聲吆喝著。人流向車廂門涌去,變得更加擁擠。

  蘇浩和黃嵩也隨著人流,慢慢挪向3號車廂門口。

  

  然而....就在這時...

  在月台上,就聽一個男中音用帶著杭州口音的聲音大聲喊道,

  「哪位是來自北平的王先生?王先生!

  請立刻到5號站台西側的窗口,您有重要物品遺失在此,請速來認領!

  再廣播一遍,來自北平的王守業先生……」

  廣播聲音洪亮,在嘈雜的月台上也清晰可聞。

  蘇浩的腳步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重要物品遺失?

  不對!

  根據剛田川的審訊記錄,中村小組內部預設了一套應對緊急情況或臨時變更計劃的暗號系統!

  其中一種,就是利用車站廣播,以尋找來自某地的某某旅客,認領遺失物品為幌子,傳遞變更指令!

  「頭兒……」黃嵩也察覺到了異常,低聲急道,聲音裡帶著一絲緊張。

  蘇浩大腦飛速運轉。

  中村臨時變更接頭地點!為什麼?是因為他察覺到了什麼?

  發現了我們布控的痕跡?

  還是僅僅出於一貫的謹慎,在最後一刻再次確認安全?

  無論原因是什麼,後果都很嚴重!

  他們提前安排葉恆等人進入3號車廂D區埋伏,是基於原定計劃進行的。

  然而現在地點變更,葉恆他們等於撲了個空!


  雖然這個臨時變更的信息,蘇浩很快也想明白了。

  這點剛田川的審訊記錄也有交代,五號站台實則就是變更為了五號車廂。

  但...問題就是,現在都已經開始上車了,他的人已經去三號車廂布控了。

  本來就是想著占一個先機,這樣葉恆以及弟兄們因為先一步進入車廂,所以能篩選一個個後面進入車廂的旅客,篩選其是否有問題。

  而現在這麼一變更,情況等於反過來了。

  那個中村肯定已經先一步進入了五號車廂,等現在他這邊臨時過去,相當於需要在隱藏在第五車廂的中村視野下,接受對方的排查。

  「媽的!」蘇浩心中暗罵一聲,這中村小組果然麻煩,謹慎到了骨子裡!

  最後一刻還要玩一手移形換位!

  「阿嵩!」

  蘇浩聲音壓得極低,但語速極快,「通知所有弟兄,計劃有變!

  中村臨時變更了接頭地點!

  原定3號車廂D區的埋伏點可能已經失去意義!

  算了,現在通知也已經來不及了!」

  蘇浩看著那邊已經在催促上車,而且列車也即將發車,沉聲道,

  「你帶著你的弟兄跟我一起去五號車廂!」

  「是!」黃嵩也知道情況緊急,也是不敢怠慢趕忙開始行動起來。

  蘇浩的目光再次掃向柱子下的李大毛。只見李大毛在廣播響起時,抽菸的動作微微一頓,然後他迅速掐滅了菸頭,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灰,低著頭,腳步不快但方向明確地朝著5號車廂停靠的位置而去。

  列車汽笛再次長鳴,發車的鈴聲急促地響了起來。列車員開始催促最後的旅客上車,關閉車門。

  「頭兒。」

  黃嵩再度來到蘇浩一側。

  而在他附近已經聚集了其餘四名弟兄,這幾人相互混在其他旅客之中。

  蘇浩深吸一口氣,哪怕情況有變,也不能半途而廢!

  「上車!」蘇浩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提著箱子,大步走向已經快要關閉的5號車廂車門。

  黃嵩緊隨其後,同時做了個壓低帽檐的動作。

  混跡於旅客的其餘四名弟兄會意,也是邁步隨從人流湧入五號車廂。

  「哐當——哐當——哐當——」

  沉悶而富有節奏的車輪撞擊鐵軌聲,伴隨著蒸汽機頭隱約的轟鳴,在車廂內迴蕩。

  5號車廂內光線昏暗,空氣有些渾濁,混雜著汗味、劣質菸草、皮革、食物以及一股仿佛鐵鏽與塵土混合的獨特氣息。

  長條形的硬座車廂里,座位早已被占滿,後來的旅客只能擠在過道,或依靠在座椅靠背、門框邊,隨著列車的晃動而搖擺。

  說話聲、咳嗽聲、嬰兒啼哭聲、報童的叫叫賣聲交織在一起,這種聲音對於後世的人 或許難以忍受,但在這年代顯然很多人都習慣了。

  不少提前占據座位的旅客,甚至聽得有些昏昏欲睡。

  蘇浩和黃嵩運氣不錯,在車廂中段靠窗的位置找到了兩個相對連在一起的空位。

  蘇浩靠窗坐下,將藤編手提箱放在腳下,用腿輕輕抵住。

  黃嵩則坐在他外側的座位,那個布包袱隨意抱在懷裡,身體微微側向過道,目光低垂,像是有些疲憊,又像是在假寐。

  另外四名隊員則分散在車廂的其他位置,一個坐在車廂前部靠近連接門的地方看報紙,一個站在車廂中部過道假裝看窗外的夜色,還有兩個擠在後部的人群中,低聲交談著什麼,看起來像是結伴出行的同伴。

  也是多虧了這年代的制度混亂。

  因為這年頭,車票是沒有實行對號入座這種說法的。

  這個時期所有等級如頭等、二等、三等的車票,票面都只印有發站、到站、票價、車廂等級和有效期,絕不印座位號。

  按照1922年的運輸規則,車站應按座位多少售票,即有多少空位賣多少票,保證一人一座。

  然而實際情況則完全不同。

  由於通信調度技術落後,且售票員收入與售票量掛鉤,超額售票是常態。

  這也形成了這時代比較特殊的風景,除了頭等座車廂相對有乘務員還能管控以外,二等座車廂其實也存在不少人站著,至於三等車廂那就更是人滿為患。


  也就到了37年,國內才算是第一次實行了對號入座的服務,可情況依舊不容樂觀。

  畢竟想想就算是後世的八九十年代依舊存在不少人逃票等等情況,也就可見一斑了。

  蘇浩的身體放鬆地靠在硬邦邦的座椅靠背上,目光平靜地投向窗外。

  車窗外是飛速倒退的模糊景象,偶爾有零星的燈光一閃而過。

  但他的大部分注意力,卻全然不在外面。

  他沒有立刻去掃視每一個乘客。

  那樣太明顯,也太容易引起警覺。

  他先是裝作不經意地整理了一下衣領,目光順勢從對面座位掠過。

  對面是一對老年夫婦,穿著洗得發白的粗布衣衫,臉上布滿風霜的溝壑,腳邊堆著幾個鼓鼓囊囊的麻袋,散發出淡淡的土腥味。

  老漢靠著車窗打盹,腦袋一點一點,老婦則緊緊抱著一個包袱,眼神有些茫然地望著前方,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包袱皮。

  典型的進城或返鄉的底層農民,疲憊木然,與周圍的環境格格不入,卻又無比真實。

  這人疑點蘇浩覺得是比較低的。

  蘇浩的目光自然地移開,像是被窗外某處吸引,然後緩緩掃過斜前方。

  斜前方靠過道的座位上,坐著一個穿著藍色工裝頭戴鴨舌帽的年輕人,約莫二十出頭。

  他正埋頭看著一本卷了邊的舊小說,看得很入神,偶爾還發出低低的嗤笑聲。

  他腳邊放著一個工具袋,露出鉗子、扳手的一角。

  看起來像個學徒工或者低級技工。

  蘇浩注意到,他的工裝袖口和膝蓋處有明顯的油污和磨損痕跡,指甲縫裡也有黑垢。

  他翻書的動作很自然,沉浸在故事裡,對周圍環境漠不關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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